第527章 都是靠人多炮多
  赵烈点了点头,把手从大衣兜里抽出来,沿著预设的进攻轴指了一下。
  他身后,一千七百多號人静默无声。
  枪口用布包著,水壶用布裹著,靴子底用草绳缠著——不是怕红军听见,红军还在好几公里外。
  这些细节做到位是好习惯,是打过硬仗的部队的標誌。
  “团长,”郭连长不知什么时候凑到赵烈旁边,指著前方低声问,“您觉得红军会在哪儿?”
  赵烈往远处看了一眼。
  山谷里起了薄雾,贴著地面,像一层撕不开的棉纱。
  “猜他能在哪儿。
  正面、石头滩、沟里——总跑不出我提前標定好的射击区。
  而不管他在哪,天一亮,炮火覆盖。”
  他看了看表。
  “通知炮连——装填,诸元不变。”
  炮弹推入炮膛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拂晓前最后的黑暗。
  蓝军展开完毕。
  丘陵间没有篝火,没有手电,只有几千双压低了的呼吸。
  赵烈站在土坎上一动不动,他的剪影被天际线微弱反光切出一个生硬的轮廓,身后千军隱没。
  军部观察所的画面与蓝军阵地重叠浮现。
  一位老首长站在窗前,慢慢放下望远镜,自言自语地嘆了一句:“这么大的阵仗……他一个连,拿什么挡?”
  与此同时,红军指挥所。
  屏幕上,一百八十三个绿点亮起来了。
  那些绿点看不到土坎,看不到火炮群,也看不到赵烈大衣里兜著的那只滴答作响的怀表。
  但它们正在缓慢散开——像一张在漆黑海面下无声拉开的巨网。
  三颗卫星掠过演习区上空。
  它们的轨道角正好覆盖整个预定交战区域,上行和下行链路全部畅通。
  林建站在屏幕前,端著搪瓷缸子,光著脚穿著布鞋碾灭菸头。
  他没有看窗外——但屏幕把山坡、土坎、山脊、薄雾、炮管、步兵连全都拆成了冷冰冰的坐標。
  蓝军官兵等待天光的嗤笑仍然零星隱现。
  而在他们的头顶,数万米之上,苍空无一丝云气,卫星的天线已转定焦距。
  林建放下缸子,按下通话键。
  他的声音同时在每一个绿点的头盔里响起。
  “各组注意。
  敌將於拂晓时分,从正面及左右两翼同时发起进攻。
  路线已標记。”
  “你们不是兵。
  你们是我钉进整个棋盘里的钉子。”
  “从现在起,每一个有头盔的脑袋,都是我插在赵烈软肋上的眼睛。”
  蓝军出发阵地,赵烈的怀表秒针走到最后一格。
  天际线翻出第一缕鱼肚白。
  火线命令下达——炮弹出膛的尖啸撕裂凌晨。
  军部观察所里,所有首长同时举起望远镜。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开始了。”
  红军指挥所。
  林建端起搪瓷缸子,对著屏幕上那片正在逼近的红色浪潮咂了一口陈茶,声音稳得跟聊醃咸菜似的:
  “唐参谋,你说的是传统战爭。”
  “传统战爭是瞎子打架。
  双方一摸黑抡拳头,谁皮厚谁力气大谁就能摁住谁。
  但我这套玩意儿——是让瞎子睁眼的。
  是让聋子听见的。
  是让一个连变成一百八十三把手术刀,每一把都捅在你们最软的內臟上。”
  炮声轰鸣中,搪瓷缸底最后旋开的一小片茶叶缓缓沉底。
  他把缸子搁在操作台上,拿起了推演杆。
  ……
  拂晓。
  赵烈站在土坎上,大衣领子竖得笔直。
  他手里的怀表秒针一格一格跳,跳了五下,他把表盖一合,塞回大衣兜里。
  “放。”
  一个字。
  蓝军炮群响了。
  不是零零碎碎的响,是整条山脊线同时往后坐了一寸的那种响。
  十二门122榴弹炮,八门85加农炮,外加团属迫击炮连的六门120迫——炮弹跟不要钱似的往红军阵地上砸。
  演习弹,弹头里装的是发烟药和裁判组配发的声光模擬装置,但炸起来的土柱子是真的。
  泥土、碎石、骆驼刺的残根,一股脑全扬到半空中,又稀里哗啦落下来。
  赵烈举著望远镜,镜头里红军预定的集结区域被炸得跟犁过的地一样。
  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十五分钟。”他把望远镜放下,扭头对身后的参谋们说,“阵地上能喘气的,蚂蚁都得死两遍。”
  郭连长端著水壶正往嘴里灌,听见这话差点呛著。
  他把水壶往旁边一递,抹了把嘴:“团长,您这话说得——蚂蚁得罪您了?”
  “蚂蚁没得罪我。
  但林建把兵藏在那儿,就是得罪我了。”赵烈拿马鞭敲了敲地图板,“通知一营,炮火延伸之后按原定路线推进。
  二营跟紧,別掉队。
  三营翻过山脊之后直接往纵深插——谁先摸到红军指挥所,老子给他记头功。”
  命令传下去,步话机里一阵电流杂音,然后各营的回覆挨个蹦出来。
  “一营收到。”
  “二营收到。”
  “三营收到。”
  赵烈听著这些回復,心里头舒坦。
  打了这么多年仗,炮一响他就知道今天这把稳了。
  他身后的蓝军步兵已经开始动了。
  炮火还在往前延伸,爆炸的火光在天际线上忽明忽暗,士兵们从出发阵地爬出来,弓著腰,枪托抵著右胯,踩著炮弹炸出来的鬆土往前推。
  队形很標准——前三角变成后三角,散兵线拉成扇面,老兵在前面,新兵在后面,班长举著信號旗走在中间。
  一千七百多號人,拉出去能铺满小半个山谷。
  赵烈看著这阵势,掏出烟点上。
  火柴擦著的那一下,他忽然想起昨天那份简报。
  红军侦察连在夜间浓雾条件下完成了精准定位和实时协同打击演练。
  他把火柴梗弹进土里。
  “团长,”参谋又凑过来了,手里还攥著那份简报,“您看要不要让侦察排再往前摸一摸?林建那个头盔……”
  “你怕他?”赵烈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扭头看著参谋。
  “不是怕,是……”
  “是什么?”
  参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赵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呀,就是太年轻。
  我告诉你,战场上最靠不住的是花活。
  能贏的,永远是人多炮多。”
  他把烟叼回嘴里,转身继续看望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