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计算结果是正確的
  陈远志依然不动声色。
  他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块。
  上面有几个按钮和一个小屏幕——屏幕不大,大概三个指头宽,发著淡绿色的光。
  台下的笑声小了一些。
  因为这个东西他们没见过。
  在1959年,大部分人对“终端“这个概念没有任何认知。计算机就是大柜子,你站在旁边操作它,拨开关、插纸带——哪有人拿著一个巴掌大的小方块隔空跟计算机说话的?
  陈远志把那个黑色方块举起来,让全场的人都看见。
  “各位,这是一个远程终端。“他说,“它可以通过无线电波,与这台计算机进行通信。“
  无线电波。
  通信。
  台下有人的笑容僵住了。
  陈远志按下一个按钮,小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绿色的字,映在淡黑色的屏幕底上。
  “请输入计算任务。“
  他把终端翻过来,让前排的人看清楚屏幕上的字。
  然后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台下。
  “有没有哪位先生愿意上来,出一道题目?“
  台下安静了。
  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麦卡锡教授动了。
  他从前排站起来,大步走上台。步子很快,皮鞋在木质地板上咔咔响。他走到陈远志面前的时候,脸上还掛著笑——但那笑已经从嘲讽变成了挑衅。
  “我来。“
  他接过终端,掂了掂——很轻,比一块砖头还轻。
  台下几千双眼睛盯著他。
  麦卡锡低头看了看屏幕上那行绿字,想了想。
  他是搞了三十年计算机的人。出题对他来说不难——难的是出一道“不可能被快速解决“的题。他需要一道足够难的题,难到任何计算机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算完,这样当这台小盒子算不出来的时候,他就可以当著全世界的面宣布:看吧,骗子。
  他想到了一个。
  手指在按钮上噼噼啪啪的按了几下,输入了一行字。
  “计算圆周率π的小数点后一万位。“
  这道题,用星条国目前最快的计算机——也就是ibm那台“灯塔“——跑完,至少需要十分钟。如果要保证精度,可能要二十分钟。
  十分钟。
  在这十分钟里,台下两万多人就得眼睁睁看著那个小盒子嗡嗡响,什么结果也出不来。然后所有人都会明白——这东西就是个壳子。
  麦卡锡把终端递还给陈远志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很灿烂。
  那种“我已经贏了只是在等裁判宣布“的灿烂。
  “请吧。“他说。
  陈远志接过终端,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题目。
  他没有犹豫,没有多看一秒,直接按下了“执行“键。
  屏幕闪了一下。
  然后——
  绿色的数字开始在屏幕上跳动。
  一行。
  两行。
  三行。
  数字刷的往上涌,速度快到肉眼都跟不上。
  整个过程——
  不到三秒钟。
  三秒。
  屏幕上的数字停住了。最后一行显示:“计算完成。总计10000位。耗时2.7秒。“
  麦卡锡的笑容没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是一瞬间,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啪的一下就没了。
  他愣在原地,盯著陈远志手里那个巴掌大的小屏幕,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然后他一把抢过终端。
  真的是“抢“——动作粗鲁的连mit教授的体面都顾不上了。他双手攥著那个小方块,把脸凑到屏幕前面,眼珠子几乎贴在了那层绿光上。
  数字。
  一行一行的数字。
  3.1415926535……
  他的瞳孔在收缩。
  因为前面一百位他是背的出来的——搞了三十年计算机,圆周率前一百位是基本功。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的核。
  对的上。
  全对的上。
  “这……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带著颤——不是害怕的颤,是那种世界观裂了一条缝的颤。像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亲眼看见了天使从云层里飞下来——理智告诉你这不可能,但眼睛告诉你它就在这儿。
  台下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前排的人踮脚,后排的人伸脖子,所有人都在试图看清台上到底怎么了——为什么麦卡锡教授的脸色突然变得跟纸一样白?
  陈远志没有解释。
  他对身后的技术人员点了点头。
  技术人员弯腰从长桌底下拽出一个圆筒——像一个巨大的画轴。两个人配合著把它展开,掛在展台后方的支架上。
  一幅巨大的列印纸在所有人面前展开了。
  纸长两米多,宽一米出头,上面密密麻麻印满了数字。每一行都是圆周率π的小数位——从第一位一直到第一万位,排列整齐,油墨清晰。
  两万多人看著那张纸。
  展厅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好奇,是期待,是看热闹。现在这种安静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脑处理不过来。
  星条国最快的计算机需要十分钟才能算完的东西,这个收音机大小的盒子,用了不到三秒。
  不到三秒。
  过了足足十秒钟,才有人动。
  甘迪教授站了起来。
  剑桥的数学家,图灵的弟子,全场最不带立场的那个人。他瘦高的身体从椅子上展开来,像一根被风吹直了的电线桿,大步走向展台后方那张列印纸。
  他摘下眼镜,凑近了看。
  从第一行开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的核对。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动,嘴唇无声的翕动著——在心里默念。
  全场的目光都跟著他。
  他从上看到下,从左看到右。
  大约过了四十秒——对一个数学家来说,四十秒能核对的位数有限,但足够验证关键节点——他停住了。
  他转过身。
  面对著两万多人。
  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震惊,不是兴奋,是一种学者在面对超出认知范围的事实时特有的、又敬畏又困惑的神情。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展厅里安静的连针掉地上都听得见,所以每个人都听清了。
  “这个计算结果——“
  他停了一下。
  “——是正確的。“
  五个字。
  像五颗炸弹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展厅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