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你把生命当成什么了?
  灶门家外的小院,夜色被厚厚雪幕压得低沉。
  空地两端,两个身影隔著约五十米的风雪无声对峙著。
  一边是灶门炭十郎,一身粗布樵夫装束,身形瘦削,却站得如雪中青松般沉静平稳。
  他肩头落著薄雪,呼吸悠长几不可闻,唯有那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清澈平静,倒映著远处那团扭曲的“存在”。
  另一边,是披著华贵皮毛斗篷、偽装成迷途旅人的鬼舞辻无惨。
  它脸上掛著精心雕琢的和煦笑容,仿佛真是被风雪所困的富商,唯有那双在暗处隱隱流转血光的梅红竖瞳,泄露出一丝非人的本质。
  在炭十郎通透世界的视野中,对面的“旅人”早已剥去了人皮偽装。
  那看似完美的皮囊之下,是无数疯狂蠕动、纠缠交织的肉块与增殖的血管网络,是分散隱藏在躯体各处、如同畸形肿瘤般跳动的多个心臟与大脑。
  更浓郁的是,那包裹著这具躯壳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漆黑气息——那是无数生灵临终前的哀嚎、怨恨、恐惧与绝望,那是经年累月沉淀而成的滔天罪孽。
  铺天盖地的血腥气几乎让炭十郎呼吸停滯。
  何等扭曲,何等邪恶的存在。
  炭十郎平静开口,温和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雪,清晰地抵达另一端:
  “来者止步。”
  无惨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有趣……”
  它竟然几乎感知不到眼前这个发声的男人的“气息”。
  对方就像一块沉在深潭底的温玉,气息內敛,这绝非凡俗猎户所能拥有的。
  但千年累积的力量与傲慢,让无惨对此仅仅抱有一丝好奇,却並未真正放在心上当作一个威胁。
  一个深山里的“异常”人类罢了,再特別又能如何?
  鬼舞辻无惨没有隨著炭十郎的喝止而停步,反而悠然向前又踱了一步。
  积雪在无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它的声音依旧温和有礼,带著恰到好处的困惑与请求:
  “哦?深雪山中,竟有如此警觉的守夜人?”
  “在下只是被风雪所迷的旅人,见此处有温暖的灯火,特来求助盼能借宿一宿,避此严寒。”
  “阁下又何须如此戒备呢?”
  炭十郎的目光穿透风雪,也穿透了那虚偽的皮囊,直视著其下蠕动的罪孽。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风雪能扰乱旅人的方向,却掩不住滔天的血气与怨念。”
  他顿了顿,那双眼眸仿佛能映照出对方灵魂的底色:
  “你……”
  “这数百年,数千年的时光里……”
  “究竟,杀害了多少生命?”
  无惨脸上那精心维持的和煦笑容如同被风霜冻结的水面,缓缓淡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荒谬讶异与冰冷讥誚的神情。
  它没想到,在这个偏僻得几乎与世隔绝的雪山角落,一个看似为生存挣扎的樵夫,会如此直接如此平静地问出这个触及它存在本质的问题。
  “呵……”
  无惨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居高临下的漠然与嘲弄:
  “像你这样,一生困於方寸山林,眼中只有柴米油盐和生死温饱的螻蚁……也会思考这种问题?”
  它又向前走了几步,姿態閒適得如同在自家庭院散步,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日的雪景:
  “若真要计数——从平安京清冷的月色下,到战国时代燃烧的血火中,再到如今这瀰漫著工业烟气的明治年间……”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王朝更迭如走马灯。”
  “渴了便饮,饿了便食。”
  “偶遇的,碍眼的,有趣的,无用的……”
  “如同你们人类行走山间,隨手採集野果,无意踏碎草叶。”
  鬼舞辻无惨的声音里听不到丝毫懺悔或波澜,只有一种深入骨髓对生命价值的彻底蔑视,以及对提问者的淡淡轻蔑。
  “谁会去记得今日踏碎了几片新雪,又折断了多少根枯枝呢?”
  “有幸被我杀死的螻蚁,数不胜数。”
  炭十郎沉默著。
  夜空中云层移动,月光悄然变得明亮了几分,逐渐照亮了他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以及手中那柄缓缓出鞘的刀。
  赤黑色的刀柄,独特的刀鐔轮廓,在月华雪色下流转著內敛的光泽。
  无惨继续踱步靠近,语气中多了一丝玩味:
  “倒是你有些特別……能感知到我的『不同』,是某种罕见的血脉天赋?如果你能为我所用......”
  无惨踏著积雪又近了几步,目光隨意地扫过炭十郎手中的刀,先是微微一怔。
  “这刀?”
  隨即,无惨所有未说完的话,所有的思绪,都在下一秒被彻底冻结。
  因为炭十郎也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让他彻底走出了身后屋檐与树木投下的阴影。
  清冽的月光与莹白的雪光在此刻交匯,毫无保留地照亮了他的身形,他的面容,以及……他身上最鲜明的特徵。
  无惨的视线,首先被炭十郎额头上那清晰浮现的如同散发著无形热意的深红色火焰状斑纹所吸引。
  “斑纹?!……你居然是斑纹剑士?!”
  紧接著,它的目光下意识地急速下滑,死死钉在了炭十郎的耳垂上——
  那里悬掛著一对看似朴实无华的,用特殊的日轮花纸精心折就的耳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无惨脸上所有残余的表情——讥誚、好奇、漠然......瞬间崩碎瓦解!
  “呃……啊……”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喉骨被掐紧的漏气般的声音,从它完美的唇形中泄出。
  它那张总是完美控制著的,如同精致面具一般的脸庞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抽搐起来。
  无惨皮肤下的肌肉纤维痉挛般跳动,扯出一个又一个怪异扭曲的弧度。
  布满血丝地眼中,那红色的瞳孔疯狂地收缩成针尖,又骤然放大……
  鬼舞辻无惨眼底倒映的,早已不是眼前这个平静的樵夫,而是瞬间与记忆深处那个如同太阳化身,给予它无尽噩梦与永恆伤痕的男人的身影完全重叠!
  继国缘一!!!!
  “那对耳环!!!还有那个花纹的斑纹!!!是了......还有这气息……我早该意识到的!!!”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无惨的声音骤然拔高,尖利刺耳,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惊骇与暴怒:“你不可能是继国缘一!!!”
  “继国缘一已经死了!灰飞烟灭了!!连那该死的呼吸法也应该断了传承才对!!!”
  它的思维因极致的恐惧而混乱,咆哮著发出难以置信的质问:
  “难道是血脉传承?!你这卑鄙的亡魂!!竟敢……竟敢留下这种东西!!!”
  优雅?从容?算计?在这一刻被沉淀了四百多年的恐怖记忆冲刷得荡然无存!
  无惨偽装的人类形態开始崩解,苍白的手背上浮现青黑色的血管,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变长、弯曲成尖锐的鉤。
  它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两侧咧开,露出森白尖锐的牙齿。
  属於鬼之始祖的狰狞面目与那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怖威压,如同压抑了太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轰——!!!
  以无惨为中心,无形的气浪裹挟著狂暴的杀意与怨念,如同实质的衝击波向四周猛烈炸开!
  地面的积雪被狠狠掀起拋飞,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裸露著黑色冻土的圆圈,连远处的树木都在这威压下簌簌发抖,积雪扑簌落下。
  面对眼前骤然撕去所有偽装,显露出滔天邪恶本相的怪物。
  其气息足以令寻常剑士心智崩溃,然而炭十郎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日轮刀,动作稳定如磐石。
  赤黑色的刀身映著月光与雪光,流转著奇异的光华。刀尖平稳地、精准地指向风雪那头狰狞扭曲的身影。
  他开口,问出了那个在通透世界“看”到无数哀嚎灵魂后最想问的问题。
  那声音比风雪更冷,比刀锋更利,直刺无惨:
  “你把生命……当成什么了?”
  这句话,如同最精准的审判之矛,又像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最后钥匙。
  跨越四百多年的时光,与无惨记忆中那个太阳般的男人產生了重叠与共鸣,狠狠钉入了无惨灵魂最脆弱,最不愿被触碰的噩梦深处!
  “生命……?”
  无惨的声音扭曲变形,尖利得几乎不似人声。
  那不仅仅是被冒犯的狂怒,更是被最深层恐惧彻底引爆的应激反应!
  “区区螻蚁!!和那个男人一样令人作呕!!!!”
  它嘶吼著,体內狂暴的力量疯狂涌动,似乎就要不顾一切地將眼前这个带著“诅咒耳饰”的男人撕成碎片,连同这片土地一起从世界上抹去!
  然而,就在无惨的杀意攀升到顶点,看起来攻击即將发出的前一刻——
  无惨那狰狞躯体的表面,皮肤与肌肉开始不自然地剧烈蠕动起来!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皮下游走挣扎,想要破体而出!
  无惨根本就没有准备主动发起攻击!
  它要逃跑!
  这种恐惧已经刻进了它的骨髓,烙在了每一个细胞里。
  当日之呼吸和那对耳饰出现时,源自本能的终极恐惧就会爆发,压倒它所有的理性、愤怒与傲慢,只剩下一个念头——逃命!
  分裂!
  像四百多年前那样,分裂成一千八百块碎肉,散入山林和风雪中!
  只要能逃离这片区域,逃离这个带著缘一“诅咒”的男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战斗?反击?
  在认出货真价实的日轮耳饰与完整斑纹的剎那,这些选项就在无惨的本能中被彻底刪除。
  四百多年前被绝对力量支配、濒临彻底灭亡的恐怖记忆,如同最凶猛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它所有的思维!
  逃!必须逃!立刻!马上!
  什么鬼王之尊,什么千年谋划,在“继国缘一的传人”这个事实面前,统统变得苍白可笑,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