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贝桑松逃兵
  第147章 贝桑松逃兵
  贝桑松城內,一座木屋前。
  埃里克颤抖著捧起木碗,接了一大勺麦糊,返回墙角下的窝棚。
  他將脸埋进碗里,不浪费一丝热气,等到麦糊稍微凉一些,立刻喝起来。虽然还有些烫,但能让身子多热一会。
  “这麦子磨得不细,还能嚼到麩皮,也没怎么放盐。”旁边的托比嘟囔道。
  “知足吧,至少足够稠,能立住勺子。”
  埃里克头也不抬,把碗底最后一点麦糊刮乾净,然后捧著木碗直到感受不到热度才將碗放下。
  “听说马厩那边死了匹马。”
  “冻死的?”托比舀起一勺麦糊送进嘴里。
  埃里克看著他的碗,“是,骑士老爷们围著那牲口吵了一早上,最后决定把肉分了。”
  托比抬起头:“分给我们?”
  埃里克笑了,“你做梦呢,老爷们拿肉,我们能分到骨头熬汤就不错了。”
  说著,他想起家里的火塘,弟弟总是抱怨母亲煮的豆汤太咸,父亲会说咸了才有力气干活。
  窝棚外传来钟声,这是教堂的铜钟,敲起来就代表该换岗了。
  “换岗了。”
  埃里克站起来,膝盖发出咯吱的响声。
  他抓起靠在墙上的长矛,手上虽然缠著麻布,但依然能感受到矛杆的冰凉。
  城內一条窄巷里,三个男人挤在一处废弃的木屋。
  “两个月了。”
  说话的是个瘦高个,名叫诺亚,是罗贝尔男爵麾下的侍从,“按照法律,我们可以走了。”
  “法律?”
  另一个矮壮的男人嗤笑,“雷诺勋爵昨天怎么说来著?城破之前,所有人都是士兵。你跟他讲法律?”
  第三个人搓著手,没有说话。
  ——
  诺亚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西南角的排水渠,冬天水流量小,人能爬出去。出去后能从东南的坡上穿过去。”
  “巡逻队呢?”矮壮男人问。
  “午夜时会换岗,有一刻钟间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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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诺亚从怀里掏出一块炭,在地上画起来,“从这里到排水渠,只有五十码。只要————”
  木屋的门突然被推开,三个人同时僵住。
  门口站著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抱著几根木条,不知从哪拆下来的。
  空气凝固了几秒。
  诺亚缓缓站起来,手按在剑柄上。
  少年看看他们,又看看地上的炭图,喉咙动了动。
  “我————我来拿柴。”
  少年的声音颤抖,“我母亲病了,屋里冷————”
  搓手的男人站起来,走到少年面前,他没有拔出武器,只是盯著少年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皮埃尔————大人。”
  男人语气温和,“皮埃尔,你看到什么了?”
  少年抱紧木柴,“我看到————几位大人在————商量守城的事。”
  矮壮男人笑了声,“聪明的孩子。”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皮袋,倒出几枚铜幣,塞进少年手里,“去买块毯子,给你母亲。记住,你什么也没看见!”
  少年攥著铜幣,用力点头,倒退著出了木屋。
  门重新关上,搓手的男人看向诺亚,“这孩子信不过。”
  “他不敢说。”
  矮壮男人说,“告发我们,他偷木柴也要挨鞭子。”
  诺亚盯著地上炭图:“今晚就走,等巡逻队换岗的空隙。让愿意走的,带上能带的,別贪多。”
  埃里克站在城墙的垛口后,矛杆夹在腋下,双手缩在斗篷里。
  这件斗篷是上次施瓦本人攻城时,他从一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比他身上衣服厚实许多。
  “想什么呢?”
  埃里克转头,看向一起站岗的托比,“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
  托比左右张望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拔出塞子,抿了一口,递给埃里克。
  埃里克接过,凑到鼻子下闻了闻,惊讶道:“哪来的?”
  说著,他灌了一口,麦酒虽然掺了水,浑浊寡淡,但比清水的味道好多了。
  “我偷来的————哎,你小口点,就这么多了!”托比压低声音道。
  埃里克把皮囊递迴去,“你这个傢伙————”
  托比接过皮囊,塞好塞子,“好好跟我学著吧————”
  埃里克正要说些什么,风突然大起来,他打了个寒颤,裹紧身上斗篷。
  “我听说————”
  托比转身背对著风,压低声音,“马孔的人想走了,他们的服役期满了。”
  “能走掉吗?”
  托比没有回答,他望向城堡方向,那里是伯爵居住的地方,火光隱约可见。
  “老爷们也在算帐,里昂伯爵、马孔伯爵在里奥折了一半人,心思早不在守城上了。
  马孔连摄政的罗贝尔男爵都被抓了。只有我们————”
  他拍拍埃里克的肩膀,“我们是贝桑松人,没其他地方可去。”
  午夜时分。
  诺亚繫紧行囊的带子。
  里面有三枚小银幣、一小包盐、两条肉乾和一小袋麦子。
  他只穿了武装衣和皮甲,外面罩著深色斗篷。
  柴房里聚了六个人,都是马孔来的,一个个脸色凝重,没人说话。
  “记住,”
  诺亚最后一次说:“出排水渠后往东南面的坡上走,別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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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矮壮男人点头,搓手的男人在胸口画十字。
  远处传来钟声,这是巡逻队换岗的信號。
  “走。”
  诺亚打头,猫著腰摸出柴房,贴著墙根移动。
  他们顺利通过一处房屋,来到一处转角。前面是一片开阔地,二十码外就是城墙。
  他们必须等巡逻队过去,然后趁著空隙衝过去,从排水渠爬出去。
  诺亚蹲在墙后,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巡逻队正在经过,能听到铁甲碰撞的摩擦声,还有模糊的说话声。
  “————听说明天又要削减木柴配给————”
  声音渐渐远去。
  诺亚探头张望了一下,没看见人。
  “走!”
  六个人像受惊的兔子般衝出。矮壮男人第一个跳进沟渠,搓手的男人跟上————
  “什么人!”
  一声厉喝从侧面传来。
  诺亚嚇了一跳,他转头看去,就见一个巷口站著两名士兵,手里举著矛。
  有其他人!”
  诺亚来不及多想,“快走!”
  他冲向那两名士兵,一把抱住其中一个,两人滚倒在地;另一名士兵被惊得后退半步。
  “快跑啊!”诺亚对排水渠方向喊道。
  矮壮男人拽著搓手的男人跳进排水渠,其他人跟著跳下去。
  被诺亚抱住的士兵挣扎著,拳头砸在他脸上。
  诺亚也不还手,只是死死抱著他。另一个士兵终於反应过来,举矛要刺————
  “住手!”
  埃里克举著火把从城墙上跑下来,身后跟著托比,他们是被几人的动静引来的。
  托比经验老到,一眼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他按住那个举矛士兵的肩膀,“放下。”
  诺亚鬆开手,喘著粗气站起来。
  被扑倒的士兵也爬起来,满身泥土,愤怒地瞪著诺亚。
  “跑了几个人?”托比问。
  “————五个,也许六个。”举矛士兵说。
  托比望向排水渠入口,又看向诺亚,“马孔来的?”
  诺亚点头,他脸上挨了一拳,嘴角流著血。
  托比沉默片刻,火把在他手里啪作响。
  “你把他们放走了。”被扑倒的士兵指控道。
  “他们服役期满了。”诺亚说。
  “雷诺少爷的命令————”
  “雷诺勋爵不是我的领主。”
  诺亚擦去嘴角的血,“我的领主是罗贝尔男爵,他现在被关在沃苏勒的地牢里。我的义务完成了。”
  埃里克看著这一切,他握紧长矛,不知道该怎么办。
  按军法,逃兵该绞死;按情理————
  托比嘆了口气,呼出一道白雾,“埃里克,你看见几个人跑了?”
  埃里克一愣。
  “我问你,”
  托比盯著他的眼睛,“你看见几个人从排水渠跑了?”
  两名士兵看向埃里克,诺亚也看向他。
  埃里克喉咙发乾,“我————”
  他的声音很轻,“我没看清,天太黑了。”
  托比点头,看向那两名士兵,“你们呢?”
  两名士兵面面相覷,其中一个低头,“我————我被扑倒了,也没看清。”
  “那就这样。”
  托比把火把递给埃里克,走到诺亚面前,“你被捕了。军中私斗伤人,按法律,鞭刑二十。有问题吗?”
  诺亚看著托比的眼睛,良久,点了点头,“没有。”
  “带走,交给大人们。
  埃里克押著诺亚往军营方向走,经过排水渠入口时,他瞥了一眼那个黑洞。
  地上有几行新鲜脚印,伸向黑暗深处,然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