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比武开始,徒弟先上台
  冬日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排气窗,斜斜地洒在第一车间的水泥地面上。
  空气中瀰漫著机油、铁屑和那种特有的、令人血脉僨张的工业尘埃味。
  今天,是红星轧钢厂一年一度的“全员技术大比武”的日子。
  横幅早已拉起,红底白字,写著“苦练技术,爭当標兵,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
  广播里播放著激昂的《咱们工人有力量》,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整个车间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不光是钳工车间的人,连锻工、铆工、甚至食堂的人都跑来看热闹了。
  大家关注的焦点只有一个——苏正的徒弟,能不能贏?
  “哎,你们说,今儿个谁能拿第一?”
  “那还用说?肯定是易师傅带的那几个啊!贾东旭虽然不在了,但那个马华,可是跟了易师傅三年的老底子,手上功夫硬著呢!”
  “那可不一定!你没看最近苏师傅带的那个赵明?进步神速!前两天做那个异形件,精度比老师傅都高!”
  “切,那是运气吧?钳工这行,靠的是年头,是手感!苏正才教了几天?满打满算不到半个月!要是半个月能练出八级工的手艺,那我们这些干了十几年的老脸往哪搁?”
  人群议论纷纷,而在场地中央,气氛更是剑拔弩张。
  场地被划分为两个明显的阵营。
  左边,是以易中海为首的“旧派”。
  易中海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八级工工装,背著手,神色肃穆。
  他身后站著三个徒弟,个个昂著头,眼神里透著一股傲气。
  尤其是那个叫马华的,手里拿著一把鋥亮的銼刀,时不时在指甲上刮一下,发出“滋滋”的声响,挑衅味十足。
  右边,则是苏正的“新派”。
  苏正依旧是一副淡然的模样,甚至连工装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赵明、王铁柱和刘光天三人,穿著崭新的工装,手里提著统一的工具箱。
  不同於对面的散漫,他们三人站得笔直,就像是即將接受检阅的士兵。
  “师父,我……我有点紧张。”
  王铁柱握著工具箱的手微微出汗,低声说道。
  “紧张什么?”
  苏正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湖水,“记住我教你们的口诀了吗?”
  “记住了!心静手稳,意在刀先;数据为骨,公差为魂。”王铁柱下意识地背诵道。
  “那就行了。”
  苏正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个徒弟,“对面的,是想看你们笑话的人。但你们手里的銼刀,不是用来表演的,是用来『说话』的。待会儿上了台,別看人,只看件。把你们平时练的一千遍、一万遍的动作,重复出来。贏,是顺带的结果。”
  “是!师父!”
  赵明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慌乱逐渐被坚定取代。
  他想起了苏正昨晚给他的那张“安防图纸”,想起了师父说的“建立防火墙”。
  今天的比武,就是他赵明的第一道防火墙!
  他要用手中的銼刀,把所有质疑、嘲笑和阴谋,统统挡在外面!
  “各位工友!比赛正式开始!”
  隨著车间主任一声令下,第一轮考核——“初级工晋级赛”拉开了帷幕。
  这一轮的参赛者最多,也是最能体现“基础水平”的环节。
  题目很简单:在一小时內,手工加工一个標准的t型槽滑块,要求表面粗糙度ra3.2,尺寸公差控制在正负0.05毫米以內。
  这个题目,对於熟练工来说不难,但对於还在学徒期或者刚转正的一级工来说,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兼顾精度和光洁度,是个不小的挑战。
  “当——!”
  铜锣敲响。
  几百把銼刀同时落下,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摩擦声。
  “滋——滋——滋——”
  马华一上来就拿出了拼命的架势。
  他的动作大开大合,每一次推銼都带著风声。
  铁屑像雪花一样飞溅,仅仅过了十分钟,他的滑块就已经初具雏形。
  “好快!”
  “这马华今天是吃枪药了?这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啊!”
  周围围观的工人们发出一阵惊嘆。
  易中海坐在台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先声夺人!用气势和速度压垮对手!
  反观赵明那边。
  他和那几个“苏氏钳工班”的青工,动作却慢得让人著急。
  他们並没有急著下刀,而是先拿著卡尺和角尺,对著毛坯量了又量,然后拿出一支粉笔,在工件上画了几条线。
  做完这些,他们才不紧不慢地拿起銼刀。
  而且,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甚至连推拉的频率都惊人的一致。
  “起——推——回——收。”
  仿佛有一个无形的节拍器在指挥著他们。
  没有火星四溅,没有大汗淋漓,只有一种单调而枯燥的重复。
  “这……这是在干活还是在绣花啊?”
  “这么慢,能干完吗?”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有人开始摇头,觉得苏正教出来的这帮人,也就是花架子,真到了实战就露怯了。
  苏正站在场边,双手抱胸,神色平静如水。
  他看著赵明,眼中没有一丝担忧。
  “记住,快就是慢,慢就是快。”
  苏正的声音仿佛还在赵明耳边迴荡,“只有一次做对,才是最快的速度。任何返工,都是最大的浪费。”
  赵明此刻的世界里,没有喧囂,没有对手,只有眼前的工件。
  【sop流程第3步:粗加工去余量。目標:留0.5毫米精修量。】
  【sop流程第4步:应力释放。观察切削麵的纹理走向。】
  【sop流程第5步:误差预补偿。当前室温25度,工件预估温升30度,尺寸需预留0.02毫米热胀空间。】
  这几天,苏正不仅教了他们技术,更教了他们一种思维——把“加工”变成“计算”。
  每一刀下去,都是经过计算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四十分钟。
  马华已经满头大汗,他的工件已经基本成型,正在进行最后的修光。
  他抽空看了一眼赵明,发现对方还在不紧不慢地銼著,甚至连汗都没出一滴。
  “哼!装模作样!”马华心中冷笑,“看你最后怎么收场!”
  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想要抢在第一个交卷。
  四十五分钟。
  “我交卷!”
  马华大喊一声,把工件往检验台上一拍,脸上满是得意。
  易中海带头鼓掌,脸上露出了笑容。
  紧接著,又有几个易中海派系的徒弟交卷。他们一个个趾高气昂,仿佛胜券在握。
  而赵明他们,依然在銼。
  直到五十五分钟。
  赵明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拿起棉纱,轻轻擦去工件上的油污和铁屑,然后拿著卡尺做了一次最终校验。
  “完美。”
  他长舒一口气,举手示意:“交卷。”
  其他几个“苏氏班”的青工,也几乎在同一时间举手。
  “好!收卷!开始检验!”老张喊道。
  检验环节是公开的。
  五个评委,每人一把千分尺,现场测量,现场报数。
  首先是马华的工件。
  一个老评委拿起马华的t型槽,先是用眼看了看光洁度。
  “嗯,光洁度不错,挺亮。”老评委点了点头。
  马华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紧接著,是尺寸测量。
  “t型槽宽度……標准20毫米。”评委拧动千分尺,“实测……19.94毫米。”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下。
  “负公差0.06毫米。”评委皱了皱眉,“超差0.01毫米。扣分。”
  “什么?!”马华瞪大了眼睛,“不可能!我刚才量的时候明明是19.98!怎么可能超差?”
  “你刚才量的时候,工件是不是烫的?”评委反问。
  “是……是有不少热乎气。”
  “那就是了。”
  评委冷冷地说道,“热胀冷缩懂不懂?热的时候是19.98,凉下来缩了0.04,这不就超差了吗?基本功不扎实!”
  马华的脸瞬间白了。
  他想起了那天苏正泼的那杯凉水。
  热胀冷缩!
  又是热胀冷缩!
  紧接著,其他几个易系徒弟的工件也陆续被测出问题。
  有的垂直度不够,有的平行度超差,还有的因为追求速度,表面留下了深深的划痕。
  虽然都不算废品,但分数普遍不高。
  易中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没想到,这帮小子平时看著挺机灵,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
  “下面,检验赵明的工件。”
  评委拿起了赵明那个看起来並不起眼的铁疙瘩。
  乍一看,这个工件没有马华的那么亮,表面呈现出一种细腻的哑光色。
  “这光洁度……这是銼出来的?”
  评委愣了一下,用手指甲轻轻划过表面,“怎么一点阻力都没有?这也太顺了吧?”
  这是“交叉纹理修光法”,是苏正教的独门绝技。虽然不亮,但平整度极高。
  接著是尺寸。
  “t型槽宽度……20.00毫米。”
  评委的手抖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又拧了一次。
  “20.00毫米。”
  他又换了个位置量。
  “还是20.00毫米。”
  评委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著赵明:“零误差?!”
  轰——!
  全场譁然。
  在这个全靠手工操作的年代,零误差是一个传说。
  哪怕是八级工,也不敢保证每次都能做到零误差。
  “垂直度……误差0.005毫米。”
  “平行度……误差0.005毫米。”
  隨著一个个数据报出来,评委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到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
  “总分……满分!”
  “这不可能!”
  易中海猛地站了起来,“手工銼削怎么可能做到零误差?这绝对有问题!”
  他大步走到检验台前,一把抢过千分尺,亲自去量。
  一次...
  两次...
  三次!
  易中海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不管他怎么量,那个刻度就像是焊死在了20.00上一样,纹丝不动。
  这不仅仅是技术,这是对材料特性的绝对掌控。
  那个“热胀预留量”,赵明算得精准到了微米级!
  “易师傅,您看……还有问题吗?”苏正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语气平淡。
  易中海死死地盯著苏正,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但他拿著千分尺的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事实胜於雄辩。
  当著全厂几千人的面,他要是敢睁眼说瞎话,那他这个八级工的老脸就彻底丟尽了。
  “没……没问题。”
  易中海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赵明,第一轮比赛第一名!”
  隨著老张的宣布,雷鸣般的掌声响彻车间。
  “牛逼!真的牛逼!”
  “这才是真技术啊!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出手就是王炸!”
  “我也要报名!我也要学sop!”
  在这铺天盖地的欢呼声中,马华失魂落魄地站在角落里,像是一只被遗弃的落水狗。
  而易中海,则脸色铁青地坐回了评委席。
  第一局,完败。
  而且是败得彻彻底底,连一点藉口都找不到。
  苏正站在人群外,看著被工友们拋向空中的赵明,並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兴奋。
  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
  休息间隙。
  易中海藉口上厕所,把车间主任老张拉到了无人的角落。
  “老张,这比赛不对劲。”易中海阴沉著脸说道。
  “怎么不对劲?赵明那技术你也看见了,確实没话说啊。”老张还在回味刚才那个零误差。
  “那是他运气好!或者是这批材料正好对他路子!”
  易中海急了,“老张,你想想,如果真让他拿了第一,那咱们厂里的老规矩还要不要了?以后徒弟都不听师父的了,都去学什么速成法,那队伍还怎么带?出了安全事故谁负责?”
  老张皱了皱眉:“那你说怎么办?分数都打出来了。”
  “初级赛不算什么,后面还有中级和高级呢。”
  易中海压低声音,“下一轮是『异形件装配』。这个题目太常规了,赵明他们肯定练过。咱们得换题。”
  “换题?”
  “对!换个难的!换个书本上没有的!换个考『应变能力』的!”
  易中海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咱们仓库里不是有一批『偏心轴』的废料吗?就考那个!修復偏心轴!”
  “偏心轴修復?”
  老张倒吸一口凉气,“老易,那可是五级工甚至六级工才敢碰的活儿!这帮孩子才一级二级,这不是难为人吗?”
  “就是要难为人!”
  易中海冷哼一声,“比武嘛,就是要选拔顶尖人才。如果他们连这个都能做出来,那我也服气。如果做不出来……哼,那就说明那个什么sop也就是个只能做標准件的花架子!”
  “只要证明了这一点,苏正那个『神话』就不攻自破了。”
  老张犹豫了片刻。
  他虽然欣赏苏正,但也確实担心“速成”带来的浮躁风气。
  而且易中海是厂里的技术大拿,他的意见不能不听。
  “行……那就加试一轮。不过,这题目太难,要是大家都做不出来怎么办?”
  “做不出来就看谁做得稍微好点。”
  易中海自信满满,“我的徒弟虽然刚才输了,但偏心轴这玩意儿,我私下里教过他们怎么找基准。这一把,我有把握。”
  “好,那就这么定了。”
  ……
  十分钟后。
  当广播里宣布第二轮比赛题目临时更改为“偏心轴修復”时,整个赛场一片譁然。
  “偏心轴?这是考一级工?”
  “这特么是考工程师吧?开什么玩笑!”
  “这不明摆著是刁难人吗?”
  赵明也愣住了。
  这道题,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训练范围。
  偏心轴,顾名思义,轴心和旋转中心不在一条线上,加工和测量都极难,更別说是“修復”了。
  “师父……”赵明有些慌乱地看向苏正。
  “別慌,有我。”
  苏正却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主席台上一脸得色的易中海,轻笑一声,然后直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