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娘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
  看这位新主子傻乎乎的模样,想来也听不懂那些复杂的东西。
  她便含糊其辞地解释道:“就是……就是二公子碰了您一下,您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了,所以身子有些不舒服。”
  钟毓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发出一个单音。
  “哦。”
  她乖巧地应了一声,然后又抬起那双澄澈的眸子,好奇地望著春桃。
  “那我的衣服呢?”
  春桃闻言,想也没想,便如实回答。
  “回世子妃,您换下的衣物,已经送去浣衣房浆洗了。”
  她顿了顿,又笑著补充道。
  “您放心,等洗乾净烘乾了,奴婢就立刻给您送回来。”
  话音刚落,面前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神情却骤然一变。
  钟毓灵的嘴唇往下瘪了瘪,那双方才还澄澈如水的眸子,瞬间蓄满了水汽。
  “洗了?”
  下一瞬,豆大的泪珠便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滚落,砸在柔软的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为什么要洗掉!”
  她带著浓重的哭腔,像个被人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那是我娘亲留给我的!是我娘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了!”
  春桃彻底蒙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位看起来乖巧无害的世子妃,会因为一件衣服,说哭就哭。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慌忙摆著手。
  “世子妃您別哭,奴婢不是有意的……”
  “等下奴婢就让人把衣服给您送回来,好不好?”
  钟毓灵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泪水流得更凶了。
  “不要!我不要洗过的!”
  “洗过了,就没有娘亲的味道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淒切得让人心碎。
  “我现在就要!你把它还给我!”
  说著,她竟像是魔怔了一般,伸出双手,猛地抓住自己胸前的寢衣衣襟。
  “刺啦——”
  一声裂帛的脆响,在安静的房间內格外刺耳。
  柔软的丝绸寢衣被她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雪白的褻衣和一小片精致的锁骨。
  春桃嚇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
  “世子妃!使不得!使不得啊!”
  “您別撕了!奴婢这就去!奴婢这就去给您拿回来!”
  春桃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出了房间,那惊慌失措的模样,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
  没过多久,春桃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她手里捧著一团皱巴巴的素色襦裙,正是钟毓灵之前穿的那身。
  “世子妃……给,给您……”
  衣服还没来得及下水,但已经被扔进了待洗的木盆里,沾上了些许潮气和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她一把將那团衣服夺了过来,像是捧著什么绝世珍宝,死死地抱在怀里。
  她將脸深深埋了进去,贪婪地嗅著,声音带著满足的呜咽。
  “娘亲的味道……”
  春桃看著她这副模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这世子妃虽然痴傻,但对亡母的感情却是真挚得可怜。
  她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钟毓灵胸前被撕开的寢衣,轻声开口。
  “世子妃,您这寢衣已经坏了,奴婢再给您换一件乾净的可好?”
  这回,钟毓灵没有再哭闹。
  她只是抱著那件旧襦裙,乖巧得像一只猫儿,轻轻点了点头。
  那顺从的模样,让春桃越发觉得她可怜。
  见她应允,春桃手脚麻利地取来一件新的月白色寢衣,伺候著她换上。
  整个过程,钟毓灵都异常配合,任由她摆弄。
  “您想必也饿了,奴婢这就去膳房,让他们把温著的粥给您端来。”
  春桃替她掖好被角,柔声说道。
  钟毓灵依旧没说话,只是用那双还带著红肿的眼睛看著她,又轻轻“嗯”了一声。
  春桃得了应答,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转身退了出去,还体贴地为她掩上了房门。
  门扉合上的那一刻,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
  这声音,仿佛是一个开关。
  原本蜷缩在床榻上,眼神空洞懵懂的钟毓灵,脸上的所有神情都在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悲伤,痴傻,天真……通通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
  她垂下眼帘,看向怀中那件被泪水和潮气浸得有些湿润的襦裙。
  方才还视若珍宝的“娘亲的味道”,此刻在她眼中,不过是一件趁手的工具。
  她的指尖在衣物的內衬接缝处轻轻划过,动作嫻熟而精准。
  很快,指腹便在一个极其隱蔽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用指甲轻轻一挑,一根几乎细不可见的丝线被勾了出来。
  那丝线细如牛毛,色泽透明,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下,几乎毫无踪影。
  这正是师父鬼谷传授给她的独门秘技,以天山冰蚕丝所制的“悬脉丝”,不仅能隔空悬脉诊病,更能用作缝合伤口,藏匿机密,坚韧无比,水火不侵。
  钟毓灵捏住丝线的末端,不疾不徐地向外一抽。
  隨著她的动作,襦裙的內衬竟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个精心缝製的夹层口袋。
  她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纸。
  纸张泛著淡淡的黄色,上面用一种特殊的药水印著密密麻麻的字跡。
  这也是鬼谷的秘术之一,只需將特製的药水纸覆盖在册页上,便能將上面的字跡分毫不差地拓印下来,却又不会损伤原件分毫。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纸上的內容。
  那是一封钟远山写给太子的密信。
  信中,她那“刚正不阿”的父亲,言辞諂媚地向太子匯报著朝中动向,並献上了一条构陷三皇子的毒计。
  原来,他早已是太子一党。
  钟毓灵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如今朝堂之上,太子一派有皇后做靠山,权势滔天,几乎是一家独大。
  这封信若是在此刻呈上去,非但动不了太子分毫,反而会立刻被他的人截下销毁,打草惊蛇。
  到那时,自己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她需要一个时机。
  一个能让这封信,成为一把刺穿太子和钟家咽喉的,最锋利的匕首。
  钟毓灵將信纸重新叠好,撑著床起身,蹣跚走到桌前。
  桌上那盏凉透的茶,倒映出她此刻惨白的面容。
  钟毓灵打开了桌上那个孤零零的布包袱。
  那是她从钟家带来的,全部的家当。
  解开系带,她先拿出一个药瓶,从里面倒出几粒朱红色丹药。
  她正准备吞下,想了想,却又放回去几粒,只留两粒吞下。
  药物从喉管滑落,胸口不断翻涌上来的血腥味才被压下去。
  这沈励行下手可真够重的。
  钟毓灵缓了口气,又从几件旧衣物底下,翻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盒子看著是寻常的楠木所制,表面光滑,连个锁扣都没有,平平无奇。
  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木盒的接缝处,雕琢著几不可辨的繁复纹路。
  钟毓灵的手指却像长了眼睛一般,在盒子的侧面几处不起眼的纹路上轻轻按压、旋转。
  “咔。”
  “嗒。”
  几声细微的机括弹动声后,盒盖无声地向上弹开寸许。
  这是她自己研製的“千机盒”,看似普通,实则內藏乾坤。若是用蛮力强行开启,內里的机括便会瞬间发动,將盒中之物绞成齏粉。
  她將那封薄薄的信纸放入盒中,又依著反向的顺序,將盒子重新合上。
  严丝合缝,再看不出半点开启过的痕跡。
  她將千机盒重新塞回包袱深处,用旧衣物盖好。
  做完这一切,她又从袖中抽出那根近乎透明的“悬脉丝”,小心地在指尖缠绕成一个小圈,妥帖地藏入了怀中。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床榻上那件被她视若珍宝的旧襦裙上。
  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將上面的褶皱一一抚平。
  然后,她將襦裙工工整整地叠好,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將其珍而重之地放了进去。
  那模样,仿佛真的將这件衣物,看作了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
  ……
  另一边,春桃出了院子,没有直接去膳房,而是快步走到了通往外院的月亮门旁。
  一名身著玄色劲装的护卫正在巡逻,腰间佩刀,步伐沉稳。
  春桃小跑著上前,福了一礼。
  “这位大哥,烦请通报一声。”
  护卫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著她:“何事?”
  春桃连忙道:“世子妃醒了,二公子之前吩咐过,世子妃醒了需即刻稟报。”
  护卫闻言,点了点头。
  “知道了。”
  说罢,他便转身,几个起落间,身影便消失在了长廊尽头。
  春桃这才鬆了口气,转身朝膳房走去。
  护卫一路穿行,直抵国公府深处的书房。
  “咚咚。”
  “进。”
  书房內,沈励行正临窗而立,手中把玩著一枚玄铁扳指,神色莫测。
  护卫单膝跪地,言简意賅。
  “二公子,世子妃醒了。”
  沈励行转过身,俊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隨手翻开一本卷宗,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片刻后,他才头也不抬地开口,声音清冷。
  “让她用了药,来书房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