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暂且留在府中
  粥是温热的,入口绵软。
  钟毓灵小口小口地喝著,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安静又乖巧。
  用完膳,春桃又端来一碗黑漆漆的药汁。
  那浓重的苦味还没入口,就先衝进了鼻子里。
  钟毓灵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小疙瘩,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春桃將药碗往前递了递,声音放得极柔:“世子妃,这是傅大夫开的药,喝了胸口就不疼了。”
  钟毓灵眼巴巴地望著她,小声央求:“可以不喝吗?好苦……”
  春桃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却还是摇了摇头:“良药苦口,您乖乖喝了,二公子才不会生气。”
  听到“二公子”三个字,钟毓灵身子一颤,再不敢多言。
  她接过药碗,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仰头一口气將那浓稠苦涩的药汁尽数灌了下去。
  一张小脸瞬间皱成了苦瓜。
  春桃连忙递上一颗蜜饯,她含在嘴里,那股苦味才稍稍散去。
  “世子妃,二公子让您过去一趟。”春桃收拾著碗筷,低声说道。
  钟毓灵捏著蜜饯的手指一紧。
  她跟著春桃走出院子,沿著长长的迴廊往前走。
  国公府的亭台楼阁,远比她那小小的钟家要气派得多,可她却全无心思欣赏。
  她步履蹣跚的跟在春桃身后,紧张地揪著自己的衣角,终於忍不住,拉了拉春桃的袖子。
  “春桃……”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著显而易见的担心和害怕。
  “大哥哥他,是不是要把我赶走?”
  春桃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日光下,女孩的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无助和惶恐。
  春桃心里嘆了口气,轻声安抚道:“您別怕。”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没底,只能又补了一句。
  “等到了,您就知道了。”
  书房的门,是厚重的紫檀木所制,门前站著两个如同石雕般的护卫。
  春桃上前通稟后,门从里面被拉开。
  一股沉静的墨香扑面而来。
  钟毓灵跟在春桃身后,怯生生地探头往里看。
  书房很大,一整面墙都是书架,书架前坐著沈励行。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少了几分昨日的凌厉,却多了几分拒人千里的疏离。
  而在他的面前,还站著傅大夫。
  “世子妃,过去吧。”春桃小声提醒了一句,便躬身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门。
  “嗒。”
  门合上。
  钟毓灵侷促地站在原地,看向沈励行的眼神是又紧张又害怕。
  看来昨天那掌,是真把她嚇著了。
  书房內,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沈励行那清冷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你昨日说,要用好多好多的针,才能治好我母亲的病。”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说说看,要怎么扎?”
  “扎多久?”
  钟毓灵闻言,像是努力在回忆著什么,小巧的鼻尖微微皱起。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在自己身上比划起来。
  “要用很长很长的针。”
  她的声音软糯,带著几分孩童般的天真。
  “扎在头上,这里,还有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头顶和太阳穴。
  “还有背上,要扎一排,像小刺蝟一样。”
  “腿上也要扎的,这样晚上才能睡得著。”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偷偷去看沈励行的反应。
  “要扎好久好久,每天都要扎,一直扎到……扎到心口不疼了,就好了。”
  她的话乍一听顛三倒四,毫无章法,完全是一个傻子在转述自己听来的只言片语。
  沈励行听完,將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傅大夫。
  傅大夫捋了捋自己的鬍鬚,眼中带著几分审视,几分惊奇。
  他看向钟毓灵,沉吟片刻,才对著沈励行点了点头。
  “二公子。”
  “世子妃所言,听起来並非胡言乱语。”
  “她所指的头顶、两鬢与背俞、腿足几处,確是安神醒脑、活血通络的要穴。”
  沈励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目光如鹰隼般落在钟毓灵身上,仿佛要將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半晌,他才缓缓頷首。
  “既然如此,这些时日,你便暂且留在府中,同傅大夫一道,为母亲诊治。”
  他依旧不信她。
  让傅大夫跟著,名为协助,实为监视。
  可钟毓灵像是全然听不出这层画外之音。
  她呆愣了一瞬,隨即一双杏眼倏然亮起,里面像是盛满了揉碎的星光。
  她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得有些傻气的笑容。
  “大哥哥!”
  她的声音里满是惊喜:“那我是不是可以留下来了!”
  刚说完,她又激动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沈励行盯著她那张纯然无害的小脸,眸色深沉。
  昨日还被打的吐血了,今日因为一句留下就又高兴了。
  傻子的情绪这么简单的吗?
  他没有回答,而是缓缓站起了身。
  高大的身影带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书房內的光线似乎都暗了几分。
  钟毓灵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沈励行垂下眼帘,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小女人。
  “那也要看你的表现。”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砸进钟毓灵的耳朵里。
  “若表现得好,便不赶你走。”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哄诱的意味。
  “还有糖吃。”
  钟毓灵的眼睛更亮了。
  可下一瞬,他的身子猛地前倾,俊美的脸庞在她眼前放大,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暗流。
  “但你若敢,伤到母亲分毫。”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鬼魅的私语,带著彻骨的寒意。
  “我便,要了你的命。”
  这几乎是贴著耳朵的威胁,换做任何一个女子,怕是早已嚇得魂飞魄散。
  钟毓灵的身子確实抖了一下。
  但她抬起头时,除了紧张外,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真的有糖吃吗?”
  儘管脸色还是苍白如纸,她的声音里却是毫不掩饰的渴望。
  “灵灵会努力的!灵灵会很乖很乖的!”
  沈励行:“……”
  他直起身子,看著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只有“糖”的小女人,一时竟有些无言。
  他说了那么多。
  威逼,利诱。
  这小傻子,竟只听到了一个“糖”字。
  他终是觉得有些头疼。
  对著这听不出好赖话的傻子,再多的试探与威胁,都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沈励行兴致缺缺地抬了抬手。
  “下去吧。”
  傅大夫躬身行礼:“是,二公子。”
  钟毓灵立刻像个得了特赦令的小丫头,眉开眼笑地跟在傅大夫身后,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春桃还在外头等著,钟毓灵见到春桃,立刻朝著她走去。
  “世子妃。”
  傅大夫却喊住她。
  钟毓灵停下脚步,眨著一双懵懂的杏眼望著他。
  傅大夫脸上带著和善的笑:“世子妃医术了得,不知除了这针灸之术,可还知晓其他什么固本培元的法子?若能指点一二,老夫感激不尽。”
  钟毓灵歪了歪头,像是努力在思考一个极为深奥的问题。
  半晌,她眼睛一亮,脆生生地答道:
  “知道呀!”
  傅大夫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只听她继续用那清甜的嗓音,一本正经地说道:
  “就像做糖糕!要用最甜的蜜,最糯的米,再放上香香的桂花,用小火慢慢地熬,熬得稠稠的,吃下去,心里就暖啦!”
  她说著,还咂了咂嘴,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
  书房门口,一片寂然。
  傅大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春桃没忍住扑哧笑出声,却又赶紧捂住嘴巴。
  傅大夫看著钟毓灵那张天真烂漫的脸,心中一阵嘆息。
  真是暴殄天物!
  如此出神入化的针法,竟传给了一个心智如同稚子的痴儿。
  也不知是哪位高人,竟有这般古怪的脾性。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问,领著钟毓灵穿过迴廊,往国公夫人的院落走去。
  国公夫人的臥房內,瀰漫著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
  床榻上的妇人面色蜡黄,双眼空洞地望著帐顶,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反应,仿若一尊了无生气的玉雕。
  婢女通传之后,里面传来国公夫人虚弱而疲惫的声音。
  “我乏了,不见。”
  傅大夫隔著帘子,躬身道:“夫人,是二公子吩咐,让老夫和世子妃来给您看诊。”
  里面沉默了片刻。
  “你进来,那个女人,让她回去。”
  声音里透著毫不掩饰的排斥。
  傅大夫看了一眼身旁一脸无辜的钟毓灵,再次开口,声音沉了几分。
  “夫人,请恕老夫直言。”
  “再过三日,便是世子爷的头七。”
  帘內,原本微弱的呼吸声,猛地一滯。
  傅大夫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去。
  “届时府中弔唁宾客盈门,您是世子爷的母亲,是这国公府的主母。”
  “您总要撑起精神,体体面面地,送世子爷最后一程。”
  这话如同一把钝刀,狠狠地扎进了国公夫人的心窝里。
  是啊,她的行儿要过头七了。
  她这个做母亲的,怎能一直这样躺著。
  如今国公爷在外征战,还不知收到世子去世的消息没有,这国公府还需要她撑著。
  她要起来,要为她的孩儿操持后事。
  许久,帘內传来一声压抑的声音。
  “罢了……”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
  “让她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