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朔州道上雪未歇,忽有双煞见血寒
  坊门內的空气凝成了铁。
  嬴月握剑而立,玄黑衣袍在风雪里紧贴身躯,勾勒出瘦削笔直的脊线。
  剑身裂纹在火光下如同蛛网,那柄曾龙吟九霄的大秦镇国之兵,此刻静默如垂死之兽。
  暴民中有人啐了口唾沫。
  “婆娘嚇谁!”
  那是个满脸横肉的蛮汉,缺了只耳朵,手里攥著柄缺口马刀。
  他挤开人群上前,刀尖指向嬴月:“应州是蛮族的地!北凉人滚!你这秦——”
  话音戛然而止。
  嬴月动了。
  不是疾冲,是移。
  三十步距离,她只跨出三步。
  第一步踏地,青石板炸裂。
  第二步凌空,风雪倒卷。
  第三步落下,人已在那蛮汉面前。
  龙吟剑起。
  没有光华,没有剑啸。
  只有一道墨线。
  极细,极暗,从剑尖延伸而出,划过蛮汉脖颈。
  蛮汉瞪著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前喷出血雾,温热溅在脸上。
  然后视野倾斜,天地旋转——
  头颅滚落雪地,缺耳的脸还保持著狰狞表情。
  尸身扑倒,砸起雪泥。
  嬴月收剑。
  剑刃不沾血,裂纹却更深了。
  她转身,面向坊內黑压压的人群。
  “还有谁要说话?”
  声音冷硬,字字砸进风雪。
  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和远处传来压抑的抽气。
  坊墙上那些弓手早已瘫软,断裂的长弓散落一地。
  有人想逃,腿却钉在原地,只能看著那道玄黑身影立在血泊中,像一尊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杀神。
  嬴月目光扫过一张张恐惧的脸。
  “放下兵刃。”
  “走出坊门。”
  “这是最后一遍。”
  话落,她提剑向坊內走去。
  挡在面前的暴民仓惶退开,让出一条路。有人手中刀“哐当”落地,有人跪倒,有人颤抖著向后退缩。
  嬴月穿过人群。
  所过之处,兵刃坠地声连成一片。
  她走到坊市中央的旗杆下。旗杆上原本悬著北凉玄鸟旗,此刻已被扯下,扔在泥泞里,旗面浸满污雪。
  嬴月弯腰,拾起那面旗。
  她抖开旗,玄黑底色上金线绣的玄鸟羽翼残破,却依旧昂首欲飞。
  她將旗重新系上旗杆。
  绳索勒紧时,左肩伤口崩裂,血从绷带下渗出,染红衣襟。她眉头没皱,只將绳结打了个死扣。
  旗升上去。
  在风雪里猎猎展开。
  嬴月转身,面向坊內所有还站著的人。
  “从今日起,应州只有一面旗。”
  她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
  “玄鸟旗。”
  “认这面旗的,是北凉子民。不认的——”
  她剑指地上那具无头尸。
  “这就是下场。”
  坊內彻底无声。
  有人开始往外走,低著头,不敢看她。一个,两个,十个……人群如潮水退去,涌出坊门,在守军监视下蹲伏在街边雪地。
  赵守將带兵冲入坊內,收缴兵器,抓捕煽动者。
  火把晃动,甲冑碰撞,呵斥与哭喊混成一片。
  嬴月立在旗杆下,看著这一切。
  她握剑的手在抖。
  不是恐惧,是力竭。
  龙吟剑越来越沉,裂纹几乎要蔓延到剑柄。
  体內真气枯竭,龙气反噬的剧痛如万蚁啃噬骨髓,眼前阵阵发黑。
  她咬紧牙关,將剑插进身侧雪地,支撑住身体。
  侍女衝过来扶她:“殿下!”
  “没事。”嬴字从牙缝挤出,“清点伤亡,安抚百姓。坊中存粮全部取出,按户分发。敢剋扣一粒米——”
  她看向赵守將。
  赵守將单膝跪地:“末將明白!”
  嬴月点头,抽出剑,转身往外走。
  脚步有些踉蹌。
  芍药想扶,被她摆手推开。
  她一步一步走出坊门,穿过军阵,翻身上马。
  坐稳的剎那,喉间腥甜再也压不住,一口血喷在雪地上,点点猩红。
  “殿下!”绿萼惊呼。
  “回府。”
  嬴月抹去嘴角血跡,勒转马头。
  马蹄踏过血污雪泥,离开这片混乱之地。
  身后,铁狼坊火势渐弱,玄鸟旗在风雪里飘扬。
  ……
  同一时刻。
  朔州官道在雪原上切开一条灰白。
  五骑行得急,马蹄砸进冻土,溅起的不是雪沫,是冰碴。
  天色沉得像浸透的墨,云层压著山脊,风卷过枯树林,枝条碰撞发出骨骼碎裂的声响。
  苏清南跑在最前。
  大氅向后翻飞,玄色料子吸尽周遭光线,衬得他背影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青梔始终落后半个马身。
  她左手控韁,右手虚垂,指节微曲,掌心距腰间青鸞枪仅三寸,肩背线条绷紧如弓弦,眼神扫过两侧枯林时锐利得像刀刮过冰面。
  芍药、银杏、绿萼呈品字形护在后侧。
  三人呼吸节奏一致,马匹蹄声重叠,训练有素的阵型在疾驰中保持完整。
  前方官道拐进一片黑松林。
  林子很密,树冠积著厚雪,枝条低垂,光线骤然暗下来。
  苏清南勒马。
  马蹄在雪地上犁出深痕,战马人立而起,长嘶声在林间迴荡。
  青梔几乎同时停下。
  她没有问为什么,右手已握住枪桿。
  枪身冰凉,真气灌入时发出极轻的嗡鸣,枪尖三点寒芒在昏暗中亮起。
  芍药三人迅速散开,背对背结成三角阵,兵器出鞘。
  林子里太静。
  没有鸟雀惊飞,没有雪落枝头,连风声都在林外止步。
  这种静不正常。
  苏清南坐在马上,目光扫过林道。
  地上积雪平整,没有足跡,没有车辙,连野兽的爪印都没有。
  太乾净了。
  乾净得像有人刻意清扫过。
  “王爷。”青梔压低声音,“林中有阵。”
  “幻阵。”苏清南道,“北斗掩月,七步杀机。布阵的人懂点东西。”
  他说话时没看林子,看的是头顶树冠。
  那些积雪的松枝排列有规律——
  不是天然长成,是人为修剪过。
  枝杈交错的角度暗合星位,雪压枝头形成的阴影在地面拼出扭曲的符文。
  “破么?”青梔问。
  苏清南摇头。
  他翻身下马,靴底踩进积雪,没发出声音。
  玄色大氅下摆垂落,盖住脚面。他朝林子走了三步,停在林道中央。
  然后抬脚,踩下。
  不是重踏,是轻点。
  鞋尖落在雪面,触地即收。
  但那一脚落下的瞬间——
  轰!
  整片黑松林震动!
  不是地面震动,是空间震动。
  积雪从枝头簌簌崩落,松针齐刷刷折断,林道两侧的树干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
  那些纹路像是从树皮深处渗出来的,蜿蜒流淌,组成巨大的阵图。
  阵图亮起刺目光芒。
  光芒中,景象开始扭曲。
  林道向前延伸,却在三十丈外突然断掉,变成悬崖。
  悬崖下是翻滚的熔岩,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瀰漫硫磺的恶臭。
  左侧松林化作刀山,钢刃林立,寒光闪烁。
  右侧积雪变作毒沼,墨绿色气泡咕嘟冒出,破裂时溅起腐蚀性毒液。
  幻象真实得嚇人。
  热浪灼痛皮肤,硫磺味呛入喉咙,刀山寒光刺眼,毒沼的酸腐气钻进鼻腔。
  芍药脸色发白,握剑的手渗出冷汗。
  银杏扣住伞柄,伞骨弹开半尺,露出暗器发射孔。
  绿萼双刀交叉胸前,刀刃映出她紧绷的脸。
  只有青梔没动。
  她看著那些幻象,眼神冷静得像在看戏。
  “北斗掩月……”她低语,“掩的是阵眼,杀机藏在月位。月在哪?”
  苏清南没回答。
  他站在原地,看著前方悬崖熔岩,忽然笑了。
  “月在天上。”
  话音落,他抬手,对著头顶虚空一抓。
  动作隨意,像摘果子。
  但五指收拢的剎那,林道上空传来碎裂的脆响。
  那声音很清晰,从极高处传来,层层下坠,最后砸进每个人耳膜。
  紧接著,幻象开始崩溃。
  悬崖熔岩像褪色的画布,顏色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真实的林道。
  刀山毒沼同时消散,变回普通的松林积雪。
  阵图光芒急速黯淡,树干表面的金色纹路寸寸断裂,化作光尘飘散。
  三息。
  整个幻阵彻底崩解。
  林子里恢復原貌——
  还是那片黑松林,积雪覆盖,枝条低垂,只是比刚才更安静了。
  死寂。
  连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苏清南收回手,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
  “出来吧。”他对著林子深处说,“这种小把戏,浪费彼此时间。”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
  苏清南等了三息。
  然后迈步,朝林子深处走去。
  青梔立刻跟上。芍药三人对视一眼,咬咬牙,也提马追进去。
  林道越走越窄,光线越来越暗。
  松树开始密集,枝杈横生,几乎要刮到人脸。积雪深及马膝,战马行进艰难,喷著白气,蹄子陷进去拔出来时带起大块冻土。
  苏清南走得不快。
  他像是在散步,脚步平稳,靴子踩雪的声音规律得让人心悸。
  走了约莫百丈,前方出现一片林间空地。
  空地中央站著一个人。
  白衣,白靴,白斗篷。
  连头髮都是白的——
  那不是老者的苍白,而是少年人的银白,在昏暗中泛著冷光。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精致得不像真人,眉眼细长,嘴唇很薄,肤色白得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
  手里握著一柄剑。
  剑也是白的,剑身细长,剑柄缠著银丝,剑鍔处嵌著一枚冰蓝色宝石。
  他就那么站著,周身没有气息外泄,却让整片空地的温度骤降十度。
  积雪表面凝结出冰晶,松针掛上白霜,空气里的水分冻成细小的冰粒,悬浮在周围,反射著微弱天光。
  “影月神宫,白月使。”
  少年开口,声音清冷,像冰锥敲击玉盘,“奉宫主令,取北凉王性命。”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今天雪很大。
  苏清南停下脚步,打量他。
  “就你一个?”
  “一个够了。”
  白月使道,“杀你,不用人多。”
  苏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淡,眼底却没有笑意。
  “你们宫主没告诉你,我是谁?”
  “知道。”白月使点头,“北凉王苏清南,二十三岁入陆地神仙,执掌北境,麾下高手如云。但这些……”
  他顿了顿,剑尖抬起,指向苏清南。
  “与我无关。我的任务,是杀你。”
  话音落,他动了。
  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影,原地消散,再出现时已在苏清南左侧三尺。
  剑刺出。
  没有破空声,没有剑光。
  只有一道极细的、冰蓝色的线,从剑尖延伸出来,线所过之处,空气凝结成实质的冰棱。
  速度太快。
  快到青梔只来得及瞳孔收缩,枪尖刚抬起半寸,那道冰线已到苏清南咽喉。
  但苏清南没动。
  他甚至没看那柄剑。
  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对著那道冰线轻轻一夹。
  动作慢得肉眼可见。
  却精准得可怕。
  冰线在距离咽喉三寸处停住。
  被两根手指夹住。
  白月使脸色变了。
  他想抽剑,剑身纹丝不动。想变招,真气灌入剑柄,剑身震颤,冰蓝色光芒大盛,寒气炸开,周围三丈內的积雪瞬间冻成坚冰。
  但苏清南那两根手指像铁钳。
  冰线在他指间挣扎,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却无法前进分毫。
  “影月神宫的寒月剑线。”苏清南开口,语气平淡,“练得不错,可惜火候差了些。”
  他手指用力。
  咔嚓。
  冰线断裂。
  不是被折断,是从中间崩碎,化作无数冰晶粉末,簌簌落下。
  白月使闷哼一声,连退七步,每步都在雪地上踩出深坑,嘴角溢出血丝。
  他低头看手中剑。
  剑身完好,但剑尖三寸处出现了细微裂痕。
  “你……”
  他抬头,眼中露出惊骇,“你不是陆地神仙!”
  苏清南没理他。
  他转头看向空地另一侧的阴影。
  “看了这么久,该出来了吧。”
  阴影里传来轻笑。
  笑声很柔,很媚,像春夜里情人的低语。
  一道红色身影从树后转出。
  那是个女人。
  红衣如火,裙摆曳地,腰间繫著金丝絛,絛上坠著十二枚银铃,走动时铃声清脆。
  她看起来三十许岁,容貌艷丽到近乎妖异。
  眉眼含情,唇色朱红,肤色白皙,长发盘成高髻,髻间插著一支金步摇,摇坠是朵绽放的曼陀罗。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瞳孔是暗红色的,看人时像两团燃烧的火焰,能把人魂魄吸进去。
  “北凉王好眼力。”
  女人开口,声音甜得发腻,“奴家藏得这么深,还是被王爷发现了。”
  青梔很不喜欢。
  芍药、银杏、绿萼也不喜欢。
  这个女人,太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