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围困二王!
  嬴月站在墨州城外的高坡上。
  晨雾还没有散尽。
  从坡上看下去,墨州城像一口倒扣的锅。
  城墙还在,城头的旗还在,可那旗已经三天没有换过了。
  河间王和豫章王进城的时候,城头插的是他们的旗。
  三天过去,那面旗还插在那里。
  旗面被风吹得残破,边角裂了几道口子,垂头丧气地耷拉著。
  没有人去换。
  没有人有心思去换。
  青梔从坡下走上来,靴底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长公主,城里又闹了。”
  嬴月没有回头。
  “谁闹?”
  “豫章王的人。他们想开城门,河间王不让。两拨人在城门口对峙了半个时辰,差点动了刀。”
  嬴月笑道:“粮还能撑多久?”
  青梔说:“昨天就断粮了。水也快没了。城里的井被王爷填了,他们找了两天,没找到一口能出水的井。”
  嬴月点了点头。
  “那就继续等。”青梔看著她。
  “不等他们出来?”
  嬴月说:“不出来,就饿死在里面。出来,就打死在外面,都一样。”
  她转过身,走下高坡。
  “传令,各营严加戒备。不许攻城,不许叫阵,不许放任何人出城。城里的人想出来,让他们出来。可有一条——
  出来的人,兵器不许带!”
  青梔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嬴月走回帅帐,坐下。
  帐里摊著一张舆图,墨州城在舆图上只是一个点,很小的一点。
  她看著那个点,看了很久。
  墨州城里,苏世康站在城头。
  他已经站了一天一夜。
  城下是北凉军的营地,营地很大,帐篷一顶挨著一顶,火把在风里跳著。
  他数过了,那些帐篷足够住下五万人。
  五万人。
  他只有两万,还饿著肚子。
  苏志明从城下走上来,靴底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很重。
  他走到苏世康身边,停下。
  “粮没了。”
  苏世康没有回头。
  “我知道。”
  苏志明说:“水也没了。”
  苏世康说:“我知道。”
  苏志明看著他。
  “那你知不知道,再不打,我们就走不了了?”
  苏世康终於转过头。
  他看著苏志明那张铁青的脸,看了一会儿。
  “打?拿什么打?你的兵饿了两天,刀都举不起来。我的兵渴了两天,走路都打晃。你告诉我,拿什么打?”
  苏志明咬著牙。
  “那也不能等死。我们衝出去,衝出去还能活。”
  苏世康摇了摇头。
  “冲不出去。城外至少有五万人。五万人围一座空城,我们衝出去,就是送死。”
  苏志明说:“那怎么办?等苏清南来?等他来了,我们更没活路。”
  苏世康没有回答。
  他看著城下那片营地,看了很久。
  “苏清南不在城外。”
  苏志明愣住。
  苏世康说:“城外只有嬴月。苏清南走了。他去乾京了。”
  苏志明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城下的营地里,旗帜很多,可那些旗上绣的都是玄鸟,不是北凉王的王旗。
  “他走了——”
  苏志明喃喃。
  “他不要江东了?”
  苏世康说:“他要。可他不要我们。他让嬴月来收拾我们。嬴月是女人,可她是陆地神仙。她手里的剑……不弱!”
  苏志明沉默了。
  他看著城下那片营地。
  “那我们就困在这里?等死?”
  苏世康说:“不等死。等一个人。”
  “谁?”
  “晟王。”
  苏世康转过身,看著北方。
  “晟王不会看著我们死。我们死了,他就没有兵了。没有兵,他拿什么跟苏清南打?他一定会来救我们。”
  苏志明看著他,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晟王?他巴不得我们死。我们死了,他好来收我们的兵。你信他?”
  苏世康没有说话。
  他知道苏志明说得对。
  可他不敢不信。
  不信晟王,他还能信谁?
  信苏清南?
  苏清南会杀他。
  信嬴月?
  嬴月不会给他活路。
  他只能信晟王。
  哪怕晟王不来,他也要信。
  因为不信,他就连最后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
  城下,北凉营地。
  嬴月坐在帅帐里,面前摆著晚饭。
  一碗粥,一碟咸菜。
  粥是热的,冒著热气。
  咸菜是醃萝卜,切得很细,码在碟子里,整整齐齐。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很烫,她皱了皱眉,放下碗。
  青梔从帐外走进来。
  看到嬴月的那一刻,她竟有些恍惚。
  如今的嬴月长公主和王爷越来越像了。
  “有事?”
  同为姐妹,嬴月看到青梔顿时露出笑意。
  青梔道:“长公主,城里又出来一个人。”
  “什么人?”
  “豫章王的亲兵。他说豫章王想降,问咱们收不收。”
  嬴月眉头一皱,心下已推演了几遍利弊。
  最后她道:“收!让豫章王出来。一个人出来,不带兵器。我有话问他。”
  青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嬴月坐在那里,看著帐帘晃动。
  她等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帐口,掀开帐帘。
  外面很黑,远处的墨州城头有灯火,那些灯火在风里跳著。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帐帘,走回去坐下。
  ……
  不到半个时辰,豫章王苏志明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亲兵,没有带刀。
  穿著一件半旧的袍子,头髮有些乱,脸上全是灰。
  他站在帅帐门口,看著帐里的嬴月,没有进来。
  嬴月说:“进来。”
  苏志明走进去,站在帐中。
  嬴月没有让他坐。
  “你想降?”
  苏志明点头。
  “想降。”
  嬴月说:“拿什么降?”
  苏志明说:“拿我的人,拿我的命。”
  嬴月看著他。
  “你的人,已经不是你的人了。你的命,也不值钱。”
  苏志明的脸色变了。
  嬴月继续说:“你带了两万人来,现在还剩多少?饿死的,渴死的,跑了的,加在一起,至少三千。剩下的一万七,还有几个能打的?你的人,不是你的了。他们不听你的了。他们想活命,想吃饭,想喝水。你给不了他们。”
  苏志明站在那里,嘴唇在抖。
  嬴月说:“你想降,可以。可有一条——
  你的人,归我。你的城,归我。你的命,也归我。”
  苏志明抬起头。
  “你要杀我?”
  嬴月说:“不杀你。你活著,比死了有用。”
  她站起来,走到苏志明面前。
  “回去告诉河间王。明天天亮之前,开城门,出城投降。兵器留下,粮草留下,马匹留下。人,可以活著离开。我给你们一条活路。过了明天天亮,活路就没了。”
  苏志明看著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帐口,停下来。
  “长公主觉得晟王会来救我们吗?”
  嬴月说:“不会。”
  苏志明站在那里,愣了许久。
  然后他掀开帐帘,走出去。
  走到城门口,停下。
  苏世康站在城门口,等著他。
  “她怎么说?”
  苏志明说:“天亮之前开城门,出城投降。兵器留下,粮草留下,马匹留下。人,可以活著离开。”
  苏世康说:“过了天亮呢?”
  苏志明说:“过了天亮,活路就没了。”
  苏世康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城门外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天。
  天边有一道白线,从地平线上漫过来,把夜色一寸一寸往后推。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开城门。”
  苏志明愣住。
  “你——”
  苏世康说:“晟王不会来。我等了他三天,他不会来了。他巴不得我们死。我们死了,他来收兵。我们活著,他还要防著我们。”
  他看著苏志明。
  “我不想死。我想活著。哪怕丟了兵,丟了城,丟了王位。我想活著。”
  苏志明嘆息一声:“黄粱一梦,转瞬皆空。”
  ……
  城门开了。
  吊桥放下来,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些饿了两天的士兵,从城门洞里涌出来,涌向城外那片空地。
  他们走得很快,跌跌撞撞,有的摔倒了又爬起来,有的爬不起来就趴在地上往前爬。
  没有人拦他们。
  嬴月骑在马上,站在空地边上,看著那些人从她面前跑过去。
  她没有看他们,她看的是城头。
  城头那面残破的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旗上写著“河间”二字,是河间王的旗。
  苏世康站在旗下面,看著城下那片混乱。
  他没有走。
  苏志明站在他身边,也没有走。
  两个人並肩站著,看著自己的兵从城门口跑出去,跑向嬴月的营地。
  “后悔吗?”苏志明问。
  苏世康说:“后悔什么?”
  苏志明说:“后悔闹这一遭!”
  苏世康想了想,“不后悔。至少爭过一回!”
  苏志明笑道:“至少做了一回大丈夫!”
  两个人站在城头,看著最后一批士兵跑出城。
  城门洞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了。
  只有风,从城外灌进来,吹得袍角猎猎作响。
  嬴月骑著马,走到城门口。
  她抬起头,看著城头那两个人。
  “下来。”
  苏世康和苏志明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们走下城头,走到城门口,站在嬴月面前。
  嬴月低头看著他们。
  “你们想死还是想活?”
  苏世康说:“想活。”
  嬴月点了点头。
  “想活,就替我做事。”
  她从怀里掏出两封信,递给苏世康和苏志明。
  “这是你们写给晟王的信。你们在信里说,苏清南在江东兵力空虚,请他速来合围。”
  苏世康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
  嬴月说:“假的。可晟王会信。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你们告诉他机会来了,他就会来。”
  苏志明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来了,会杀了我们。”
  嬴月说:“他不会杀你们。他还要用你们。你们是他的人,他杀了你们,谁替他卖命?”
  苏世康和苏志明对视了一眼。
  苏世康咬了咬牙。
  “好。我写。”
  他接过笔,在信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苏志明也签了。
  嬴月把信收起来,揣进怀里。
  “你们回城去。城里还有粮吗?”
  苏世康说:“没了。”
  嬴月说:“我给你们送。三天后,晟王会收到你们的信。他收到信,就会南下。他南下了,你们的事就办完了。”
  苏世康看著她。
  “办完了之后呢?”
  嬴月说:“之后,你们想留就留,想走就走,我不管。”
  她勒转马头,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城里的百姓,不要动。城里的房子,不要拆。城里的地,不要占。这座城,还是你们的。”
  她继续往前走。
  苏世康和苏志明站在城门口,看著那道银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
  看著那面玄鸟旗消失在晨光里。
  苏世康忽然笑了。
  “有意思。”
  苏志明看著他。
  “什么有意思?”
  苏世康说:“这个女人,比苏清南那小崽子还狠!”
  ……
  青梔站在她身后。
  “长公主,墨州拿下了。江东西线稳了。”
  嬴月没有说话。
  她看著西边那片天,天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传令,让陈两仪从南边撤回来,守住姑孰。李达的人马继续往北压,逼晟王南下。”
  青梔愣了一下。
  “长公主,王爷说要等他的消息——”
  嬴月打断她。
  “王爷去了乾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晟王在北边,不会等王爷回来。他会在王爷入京之前动手。我们要在他动手之前,把他堵在河北。”
  青梔看著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躬身领命。
  嬴月转过身,走下城头。
  她走得很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响。
  走到城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青梔。”
  青梔看著她。“在。”
  嬴月说:“你说,王爷现在到哪了?”
  青梔想了想。
  “按脚程,应该到乾京城外了。”
  嬴月点了点头。她看著东方那片天,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到了,乾京就该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