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一章 谁不愿做那倖存的十分之一?
  风声寂,杀伐歇。
  霜金圣域的流光缓缓浮动,落在满地残血碎骨之上,映得整片驪山战场萧瑟荒凉。
  子书观音禪衣猎猎,立於生死之间,守著她勘破的宿命结局,守著他权衡利弊后的渡世之择。
  渡尽不可渡,保全不可全!
  在他禪道的认知里,天地浩劫当前,全员覆灭与十存其一,从来都不需要犹豫。
  捨弃九成虚妄苍生,留存一线天地火种,是无奈,是悲悯,是凡人所能触及的最优解。
  可这番通透,落在苏清南眼中,却十分的可笑。
  苏清南冷笑道:“你修因果?观兴衰?渡苦难?”
  “我呸!”
  苏清南声线平稳无波,却字字如磐石落地,震得虚空微颤。
  “你以为择轻避重是渡世?”
  “你以为牺牲多数,留存少数就是救赎?”
  “子书观音,你早已不是禪者!”
  “你墮魔已久!”
  一语落,惊彻全场。
  子书观音身躯猛地一震,垂落的眼帘骤然抬起。
  那澄澈的禪眸之中第一次生出剧烈波动,慌乱、不解、茫然交织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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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贫僧墮魔?”
  他修禪百年,不沾杀伐,不恋权位,悲悯万灵,看淡生死,一生清清白白,无恶无孽,何谈墮魔?
  苏清南平视著她,目光坦荡,穿透他百年禪道虚妄,直指根源。
  “真正的禪心,渡眾生,而非择眾生!”
  “真正的慈悲,守万灵,而非弃万灵!”
  “你以一成生机为藉口,默许九成屠戮,视凡人性命为芻狗薪火,视人间血肉为炼药鼎材。这不是魔?”
  “你自以为身处局外、洞悉全局,权衡利弊、取捨有度。殊不知,以善念行恶事,以慈悲开杀劫,以宿命开脱,行屠戮之举!这还不是魔?”
  “你不是助紂为虐,你是心甘情愿,沦为帮凶。这就是魔!”
  “难怪当年一支枯梅,你至今未能让其开花!子书观音,你已入魔!”
  短短数言,撕碎了子书观音禪道的所有偽装,击碎了他引以为傲的因果通透。
  她立看向中几十年未曾开花的枯梅,身形微微踉蹌,道心第一次出现摇摇欲坠的裂痕。
  是啊。
  渡世者,岂能取捨苍生?
  慈悲者,怎可默许屠戮?
  可万古宿命高悬,天外浩劫已定,他穷尽手段窥见的结局,从来没有两全之法。
  两难之间,他择余生,何错之有?
  就在子书禪心动盪和全场默然之际,高空崩裂的法相之中,忽然响起一阵苍凉狂放的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衝破残碎黑云,响彻百里驪山,穿透霜金圣域。
  带著三十年弈天执念的偏执,带著看透万古人性的冰冷嘲弄。
  重伤濒死的嬴异,撑著残破道躯,缓缓直起身形。
  玄袍破碎,道基开裂,本源溃散,可他眼底的疯魔与孤傲,丝毫未减,反而愈发炽烈。
  他居高临下,俯瞰下方白衣,俯瞰满目疮痍的人间,俯瞰著苏清南冷声道:
  “墮魔?”
  “苏清南,你何其天真,何其迂腐!”
  “你守了人间,逆了道,扛了杀伐,到最后,依旧看不透这人间本质!”
  嬴异声音冰冷刺骨:
  “你以为你守的人间,是大同盛世,是向善苍生,是万眾同心、逆道伐天?”
  “可笑!”
  “人性本私,眾生本劣。人人重己轻人,个个贪生畏死。世间万般纷爭、杀伐、劫难,从来不是天道不公,从来不是棋局弄人,是人心自私,是眾生自缚!”
  他抬手指向远方残存的天地山河,指向天下芸芸眾生,指向场中所有浴血的人间修士。
  “你以为这些活了数百年,高居天人之境的强者,为何甘愿入我棋局,听我號令?”
  “他们不是愚钝,不是盲从,不是畏惧我弈道威压!”
  “是因为他们不想死!”
  “是因为他们尽数窥见浩劫將至,尽数知晓天外之门的灭世结局!”
  “他们清楚,追隨你苏清南,守所谓的人间正道,结局唯有全员覆灭,尸骨无存,万古皆空!”
  “而追隨我,献祭庸碌眾生,可留一线生机!”
  嬴异笑声愈发凛冽,字字撕开所有大义偽装,赤裸裸摊开人性的贪婪与求生。
  “你信不信?”
  “今日我若將这浩劫结局和只有血魂丹的生路昭告天下!”
  “天下苍生,无人追隨你苏清南,万人万眾,尽数趋附我嬴异!”
  “人人都怕死,人人都想活!”
  “人人都自视不凡,人人都篤定自己是那倖存的十分之一!”
  “那些底层庸民、碌碌凡人,生来平庸,死亦无名,本就是天地芻狗、万古尘埃,献祭他们的性命,炼万古生机,何错之有?”
  “这便是真相!这便是万古不变的人性!”
  “你守的大义,是虚妄泡影。我给的生路,是世间唯一!”
  “我背负万世骂名,揽尽天下血债,亲手染遍人间血海,炼超脱仙丹,守天地余烬,护那一线可存的万古火种!”
  “我,才是这覆灭浩劫里,唯一的救世者!”
  话音落,天地彻底死寂。
  风停云滯,杀伐尽消。
  整片驪山战场,无人出声,无人辩驳。
  人间阵列的所有修士、铁甲將士、机括门人,尽数僵立原地。
  人人心底,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没有人能否认嬴异的话。
  太残酷,太真实,太直击人心。
  舍九成螻蚁,活一成火种。
  螻蚁无名,眾生平庸,可活下来的,是强者,是坚守者,是天地未来的希望。
  捫心自问,浩劫当前,谁不惧死?
  谁不愿做那倖存的十分之一?
  唐呆呆攥紧掌心,稚嫩的眼眸满是茫然,不懂大人世界的残酷取捨,却隱隱听懂了那无解的两难。
  慕容紫、唐昊相视无言,满身热血渐渐冷却,心底的悲壮被一层冰冷的现实覆盖。
  半生守道,誓死抗弈,到头来,他们坚守的正义,竟是一条全员覆灭的绝路?
  月姬面色惨白,耗尽神魂的身躯摇摇欲坠,半生月华护道,终究守不住这人心自私,逃不开这万古宿命。
  无数將士垂首,铁甲錚錚再无锐气,浴血长枪微微低垂。
  他们不怕死,不怕殉道,不怕血染山河。
  可他们怕自己的牺牲,毫无意义。
  怕自己誓死守护的人间大义,终究只是一场覆灭的虚妄。
  怕自己捨身守护的苍生,转头便会为了生路,背弃道义,趋附邪魔。
  宿命如山,人性如渊,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高空之上,嬴异静静俯瞰下方死寂人间,眼底掠过一丝漠然的篤定。
  这便是他三十年弈天布局的底气。
  他从不只靠道力碾压、棋局困人。
  他靠的是看透万古人性,拿捏眾生贪生之念。
  正道给不了的生机,他给。
  大义解不开的死局,他解。
  纵使满身血债,万世骂名,他依旧是唯一的生路。
  死寂沉沉的空域之中,一道清冷决绝的女声,骤然破开茫然,响彻天地。
  “一派胡言!”
  白璃踏空而出,霜衣猎猎,立於苏清南身侧。
  万顷极寒剑意再度铺开,冰封的眼眸澄澈坚定,不见半分茫然,不见半分畏惧。
  她直面高空的嬴异,直面漫天既定的宿命,直面冰冷自私的人性真相,字字清亮,字字鏗鏘。
  “你窥见的未来,是已定之景,却非唯一之景。”
  “因果可溯,命运可改,宿命可破,天地可逆!”
  “你凭什么篤定,苏清南战死、人间覆灭,就是最终结局?”
  “你凭什么认定,九死一生、献祭苍生,是唯一生路?”
  “今日人间群雄,断臂守道,浴血殉身,前仆后继,死战不退。”
  “万千英魂燃灯,无数丹心守道,人心不息,逆道不止,未来为何不能改写?”
  “或许终局不是人间覆灭。或许终局,是我等逆天成功,是全员生还,是万古长青!”
  一番话,如寒夜星火,重新点亮死寂的人心。
  茫然的群雄骤然抬首,眼底再度燃起细碎微光。
  是啊!
  宿命是人所见,未来是人所观。
  所见未必是真,所观未必是定。
  逆天之路,本就是打破天定,顛覆常规!
  高空之上,嬴异闻言,骤然冷笑,笑声轻蔑,极尽嘲讽。
  他垂眸望向白衣女子,望向身侧沉默佇立的苏清南,望向底下一眾重燃虚妄希望的人间修士,眼底满是悲悯与漠然。
  “改命?”
  “赌未来?”
  他字字冰冷,剖开最后一层虚妄,逼所有人直面最残酷的现实。
  “白璃,你问问这天下人,谁敢陪你们赌?”
  “你问问这些贪生畏死的眾生,谁愿放弃唾手可得的一线生机,陪你们赌那虚无縹緲的逆天奇蹟?”
  话音一转,他目光死死锁定苏清南,声如冰刃,直刺心底。
  “苏清南,你敢赌人性吗?”
  “你敢赌,这自私自利、贪生遍野的天下苍生,愿意放弃九成既定生路,陪你一条道走到黑,陪你殉道覆灭,陪你万灵俱灭吗?”
  天地再度静默。
  所有目光,尽数匯聚在场中那道白衣身影之上。
  赌人性?
  赌人心?
  赌这世间最不可赌,最不可信的东西?
  谁敢赌?
  谁能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