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山谷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眾人吃完放下碗,开始往身上背东西。
  包袱、背篓、布袋,一样一样捆好。
  孩子们也背上自己的小包袱,站在大人身边。
  陈小穗站在林野身边,看了看要走的那些人,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保重。”
  张巧枝走过来,拉住她的手,眼眶有些红:“你们也好好过。”
  陈小穗点点头。
  李秀秀和江荷几个也过来,拉著张巧枝、吴莲、杨柳儿的手,你一言我一语地叮嘱。
  “到了地方,安顿好了,托人捎个信。”
  “要是外面还是不太平,就回来,这儿永远有你们一口吃的。”
  “对,別硬撑著,山里的路你们也熟,隨时能回来。”
  张巧枝听著,眼泪忍不住往下掉,使劲点头。
  陈大锤走过来,拍拍林野的肩:“野小子,保重。”
  林野点点头:“保重。”
  张福贵也过来,和陈石头握了握手:“石头哥,这一年,多亏你了。”
  陈石头摇头:“说这些干啥。路上小心。”
  “晓得。”
  江天和江树站在一旁,和家里人道別。
  江荷拉著弟弟的手,低声说著什么。
  江老太太王氏拄著拐杖站在旁边,脸色平静,眼里却带著不舍。
  “行了,”张福贵看看天色,“走吧。”
  一行人背上包袱,往通道深处走去,林野走在最前面带路。
  山洞里留下的人望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通道里。
  孩子们趴在洞口,使劲挥手。
  林溪喊:“青林哥!兰儿姐!早点回来!”
  陈青林回头挥了挥手,又转回去。
  通道里光线暗,脚步声闷闷地响。
  走了一个多时辰,岩棚到了。
  出了岩棚,林野停下脚步,指著外头:
  “从这儿下去,走那条兽道。去年你们走过,还记得吧?”
  “记得。”张福贵点点头。
  林野把几根绳子递给他们:“拿著,万一用得上。”
  张福贵接过,系在腰间。
  眾人站在岩棚边缘,望著外头的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走吧。”张福贵走在第一个。
  其余人一个接一个,要出山的人消失在密林。
  林野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个人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
  少了张家十几口人,少了方家父子和陈青竹,山洞里顿时空落落的。
  篝火边围坐的人少了,孩子们的吵闹声也小了,连吃饭的时候,锅里的粥都煮得少了。
  山谷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可日子还得照过。
  女人们照样每天出去挖野菜,男人们照样巡逻、翻地,偶尔打点猎物。
  但也只是偶尔,除非有野猪獐子不知死活地闯进山谷范围,不然他们都懒得动刀。
  江家的人,天天望著那条通往岩棚的通道。
  江老太太王氏,每天傍晚都要拄著拐杖走到通道口,往里望上一阵。
  什么也望不见,她还是望。
  “娘,回去吧,”江荷去扶她,“天黑了。”
  王氏点点头,由她扶著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会回来的。”江荷说。
  王氏没说话。
  蔡氏抱著孩子轻声哄著,但眼睛也一直望著通道深处。
  出山的队伍花了一天多时间才走出原来属於密林的那片区域,差点迷路了。
  因为原来的路都不见了,现在都是新长出来的枝丫和野草。
  但是密林外头,天光比密林里亮些。
  大家看著那些曾经鬱鬱葱葱的山坡,现在只剩一片黑灰。
  那些新长出来的叶子根本遮不住曾经的伤痕。
  好些枯树桩子立在那儿,像一根根烧焦的骨头。
  “这……”张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福贵蹲下,扒开一丛灰烬,底下是一具烧焦的尸骨。
  蜷缩著的,四肢蜷在一起,像是死前拼命想把自己缩成一团。
  “是烧死的。”他站起身,脸色凝重。
  眾人沉默了。
  方知春搂紧方子牧,不让他看。
  方子牧却还是看见了,小脸煞白,一声不吭。
  “走吧。”张福贵深吸一口气,“別看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程,张巧枝忽然开口:“咱们当初要不是找到那条兽道下到崖底……”
  她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
  要不是那条兽道,他们也会和这些尸骨一样,被山火烧死在这片林子里。
  “走运。”陈大锤低声说,“真是走运。”
  继续往前走,乾涸了一年的溪流,现在有了水。
  细细的,浅浅的,但確实是水。
  溪边长出些嫩绿的草芽,在焦黑的山野里显得格外扎眼。
  “有水了,”江树蹲下看了看,“旱灾真过去了。”
  “过去了就好。”张福贵点点头,“过去了就好。”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鹰嘴岩。
  远远望去,那处曾经有人住过的山洞还在,但洞口外头的一切都烧光了。
  “今晚在这儿歇一晚,”张福贵说,“明天再走。”
  眾人走近山洞,洞口黑黢黢的,安静得出奇。
  张福贵先钻进去,点著火摺子往里照了照。
  然后,他愣住了。
  “怎么了?”陈大锤跟进去,也愣住了。
  山洞里头,横七竖八躺著几具尸骨。
  不是一具两具,是五六具。
  有的蜷缩著,有的趴著,有的仰面朝天,姿態各异。
  但都死了,死了很久了。
  江树把火把举高了些,照亮整个山洞。
  没有打斗的痕跡,没有外伤,那些尸骨只是躺在那里,像睡著了一样。
  “这是……”张亭声音发颤。
  张福贵蹲下,仔细看了看一具尸骨,又看了看四周,慢慢开口:
  “不是被打死的。也不是饿死的。”
  “那怎么死的?”
  “热死的。”张福贵站起身。
  “外面山火包围了这里,洞里虽然没有烧著,但外头太热,整个山洞就像个蒸笼,活活蒸熟的。”
  眾人沉默。
  “把他们埋了吧。总不能就这么撂著。”陈大锤说。
  几个人动手,把尸骨一具一具抬出洞外。
  在山坡上找了个地方,挖了个坑,埋了。
  没有棺木,没有墓碑,只有一堆新土。
  张福贵站在那堆土前,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入土为安。”
  眾人也默默站著。
  埋完人,天已经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