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到达江川县城
  第三天下午,两人到了江川县外面。
  路是越来越宽,人也是越来越多。
  从田坎拐上大路的时候,陈小穗的脚步慢了一下。
  不是累,是前面那片灰濛濛的城墙终於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了。
  江川县的城墙比云雾镇的围墙高得多,也厚得多,青灰色的砖面上爬满了枯藤,垛口缺了好几处,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城门洞开在那里,黑黢黢的,像一张嘴。
  他们在路边找了片枯林子,蹲下来。
  陈小穗把背篓放下,从里头翻出几个小陶罐,又把林野那件还算可以的棉袄脱了,换上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褂子。
  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那儿破了一道口子,也没补。
  林野穿上,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別动。”陈小穗手指蘸了药汁,往他头髮上抹,鬢角,头顶,后脑勺,灰白色从髮根漫出来,像是经年的霜。
  她又蘸了另一种,在他脸上画,额头几道,眼角几道,顺著纹理走,远看像乾裂的旧土地。
  画完了,她退后两步打量,又凑近把左边眉梢那道纹路加深了些。
  “走两步我看看。”
  林野站起来,走了两步。
  陈小穗摇头:“太快了。你是个身上有病的老人,不是去赶集的。”
  林野放慢脚步,又走了两步。
  这回慢是慢了,可背脊挺得太直,肩膀端得太正。
  陈小穗嘆了口气,走过去,把他肩膀往下按了按,又把他的背拍鬆了些。
  “你想想我外公走路的样子。腿不是抬起来的,是拖过来的。脚底板擦著地走,一步一步,不是迈,是挪。”
  林野想了想,重新走。
  这回好多了,背微微佝著,步子拖沓,脚底板擦著地面,沙沙的。
  他从路边捡了根树枝,拄著,走起来就更像了。
  陈小穗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面小铜镜,开始收拾自己。
  她把脸抹黑了一层,又在颧骨上点了几颗斑,嘴角边画了一颗痣,黑褐色的,不大,但显眼。
  头髮打散了,重新挽了个髻,用一块旧布包著,露出几缕碎发,乱糟糟的。
  衣裳也是灰扑扑的,肘部打了补丁,下摆短了一截,露出里头的旧裤子。
  她站在林野面前,转了一圈:“像不像?”
  林野看著她,看了好一会儿。
  这张脸跟平时太不一样了,黑,瘦,糙,像是另一个人。
  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的,藏著东西。“像。”
  两人从枯林子里出来,往城门走。
  路上的人多起来了,挑担的,背篓的,推独轮车的,都往城门方向去。
  没人看他们,也没人跟他们说话。
  城门洞开,两扇大木门歪在两边,门板上全是刀痕箭眼,像是经歷过什么。
  门口站著四个官兵,两个在门洞底下,两个在边上,都穿著號衣,歪歪斜斜的,有的靠著墙,有的蹲著,只有一个站著,手里拿著根长矛,矛头杵在地上。
  进城的人排成一列,不长,七八个人。
  轮到林野和陈小穗的时候,站著的那个官兵抬了抬眼皮,看了看林野,又看了看陈小穗。
  “两个人,四文。”
  陈小穗从怀里摸出四文钱,放在他手心里。
  他掂了掂,塞进腰包,又问:“做什么的?”
  陈小穗把声音放低,带著点乡下人的怯:
  “我爷爷身体不好,带他来城里看看。”她说著,扶了扶林野的胳膊。
  林野適时咳了两声,咳得不重,但拖泥带水的,像是喉咙里卡著什么东西。
  官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陈小穗那张黑瘦的脸,摆摆手:“进去吧。”
  两人慢慢往里走。
  过了城门洞,就是大街。
  街面比云雾镇宽得多,也热闹得多。
  两边有铺子,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都开著门,有人进进出出。
  路边还有摆摊的,卖菜乾,卖旧衣裳,卖农具,卖些零七八碎的东西。
  摊主吆喝著,行人討价还价,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看起来跟太平年月没什么两样。
  但陈小穗看出来了。
  走路的,多是妇人和婆子,偶尔有男人,也是上了年纪的,佝僂著背,步履蹣跚。
  那些该在街上走动的少壮男人,一个都没看见。
  铺子里站柜檯的是女人,摆摊的是女人,挑担的是女人,连街边修鞋的都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
  那些年轻力壮的男人,估摸著都被那张册子带走了。
  她看了林野一眼,林野也在看。
  两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放慢脚步,像两个乡下人进城,东张西望的,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先找个地方住下。”林野低声说,声音沙沙的,像老人。
  他们往街深处走。
  路过好几家客栈,有的门面小,看著不乾净;有的门面大,又怕太贵。
  走了两条街,在一家叫“迎来客栈”的门口停下来。
  门面不大不小,门口掛著个旧幌子,里头有人进出,看著不冷清。
  林野先进去,陈小穗跟在后面。
  柜檯后面站著一个妇人,三十来岁,圆脸,说话利索:“住店?几位?”
  “两位,一间房。”陈小穗说。
  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一个老头,一个丫头,衣裳破旧,风尘僕僕的。
  她没多问,从墙上摘下一块木牌:“地字號,三楼,靠街那间。一晚上三十文,不包饭。”
  陈小穗从怀里摸出一串钱,数了三十文,放在柜檯上。
  妇人收了,递过一把钥匙,朝楼上喊了一声:“三楼的,地字二號!”
  楼梯上跑下来一个小丫头,十二三岁,扎著两个丫髻,接过钥匙,领著他们往上走。
  楼梯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三楼倒还乾净,走廊铺著旧木板,两边的房门都关著。
  小丫头开了地字二號的门,把钥匙递过来,又指了指走廊尽头:
  “茅房在那边,热水晚上才有。”说完就跑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掛著幅褪了色的画,看不清画的是什么。
  窗户临街,推开就能看见下面的街面。
  陈小穗把窗户支起来,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的人比刚才少了些,但还是热闹。
  她把窗户关上,转身看林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