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天君之令
  今日!
  是那些不愿离去,或是无处可去的青木门残余弟子们,自行组建的青木帮,开帮大典。
  陈阳本不打算掺和这些事情。
  於他而言,青木门已然成为过去。
  眼前的废墟与这所谓的青木帮,不过是昔日同门们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种对过往身份的执念,与在凡俗间寻求立足的无奈之举。
  他更关心的……
  是如何儘快找到筑基之法。
  离开这灵气日渐枯竭的齐国。
  然而。
  这些残余的弟子们,却三番五次派人前来邀请,言辞恳切。
  念在昔日同门之谊,加上如今门人凋零,实在不忍拂了眾人心意,陈阳终究还是嘆了口气,决定前去露个面。
  来到那被简单清理出的废墟空地上,陈阳倒是有些意外。
  这些弟子,竟將这场开帮大典弄得有模有样。
  虽然场地简陋,却也摆了香案祭坛,插了几面旗帜,甚至还將人员粗略地分成了几个堂口。
  陈阳目光扫过那些旗帜上绣著的字样:
  灵剑堂,青云堂,玉竹堂……
  他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分明就是照著过去青木门几大主峰的名字来的。
  只是將峰换成了堂而已。
  他隨口问向身边,一个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弟子:
  “咦?怎么没有丹霞堂?”
  那弟子名叫罗小虎,炼气六层修为。
  在如今的青木门残部中,已算是修为最高者之一。
  自然被眾人推举为了这青木帮的帮主。
  他闻声转过头。
  脸上带著憨厚,却又透著几分精明的笑容。
  回答道:
  “陈师兄,你有所不知,那是因为丹霞峰的弟子们……太坏了啊!”
  “太坏了?”陈阳一愣。
  “对啊对啊!”旁边几个弟子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那些丹霞峰的傢伙,仗著自己会点炼丹术,就目中无人!”
  “经常拿些练手失败的残次品丹药糊弄我们!”
  “何止是残次品!我听说有人还偷偷往丹药里掺泥巴充数呢!”
  “隨便捏两下,形状像了就拿出来卖,药效差得要命,有时候还有丹毒!”
  “就是,坏死了!所以我们青木帮,不设丹霞堂!”
  陈阳听闻,不由得笑了笑。
  他过去服用的丹药,大多来自沈红梅的赠予,再以陶碗复製,品质皆有保障,自然从未遇到过这等糟心事。
  想来沈红梅的丹药……
  要么是出自朱大友之手。
  那位峰主纵然性格乖张,也不敢在给筑基长老的丹药上糊弄。
  要么便是从其他可靠渠道得来。
  此刻听著这些弟子们,带著怨气却又鲜活无比的抱怨。
  一瞬之间……
  陈阳仿佛又回到了青木门尚且鼎盛,弟子们为些许资源爭爭吵吵,却又充满烟火气的日子。
  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怀念。
  罗小虎见状,似乎察觉到了陈阳神情中的变化。
  眼睛一转。
  趁机上前一步。
  语气带著几分期盼说道:
  “陈师兄,你看……大傢伙都信服你,要不,这青木帮的帮主,还是由你来当吧!有你在,咱们青木帮肯定能……”
  然而他话未说完,陈阳便已轻轻摇头,打断了他:
  “不了。”
  陈阳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带著希冀的脸,语气平和却坚定:
  “小虎,你的心意我明白。”
  “只是,如今宗门灵脉已失,齐国灵气日渐稀薄,非是久留之地。”
  “我辈修士,终究还是要向前看的。”
  他並未將话说得太透。
  但罗小虎作为內门弟子,心思活络,自然听懂了言外之意。
  陈阳是掌门亲传,天赋异稟,身负高阶功法,未来是要追寻更高境界的,怎么可能被束缚在这区区一个凡俗帮派之中?
  他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但很快便掩饰过去。
  点了点头,不再劝说。
  就在这时。
  陈阳的目光被祭坛上方,悬掛著的一排画像吸引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画像,虽然画工粗糙,但眉宇间確有几分相似,被掛在比较靠下的位置。
  “小虎,你们把我这画像掛上去做什么?”
  陈阳有些哭笑不得地指著那画像问道。
  罗小虎和其他弟子闻言,立刻又围了上来,纷纷开口:
  “求陈师兄保佑我们青木帮平安顺遂啊!”
  “是啊!陈师兄將来必定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我们把画像掛在这里,以后別人见了,知道我们青木帮和陈师兄有关係,自然不敢轻易招惹!”
  “对对对!”
  “就是借借陈师兄未来的名气和仙威!”
  眾人七嘴八舌,脸上都带著淳朴而討好的笑容。
  罗小虎看著陈阳,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师兄,你……是不是介意?要是介意,我这就让人撤下来。”
  陈阳看著他们眼中那份近乎迷信的期盼。
  心中微软。
  摇了摇头:
  “罢了,一点小事,掛著就掛著吧。”
  他还不至於为此等小事拂了眾人的心意。
  他的目光顺著画像向上看去。
  自己的画像上方,是师尊欧阳华的画像,依旧是那副温润白衣少年的模样。
  再往上,则是一位面容清瘦的老者画像。
  陈阳见过这画像,那是上一任青木门掌门,也是欧阳华,沈红梅,宋佳玉三人的师尊。
  更上方,则是几幅更为古旧。
  显然是从废墟中,翻找出来的歷代掌门画像。
  而最顶端。
  悬掛著一幅最为模糊的画像。
  纸张泛黄,边缘破损。
  似乎还被水浸过。
  使得画像上的人脸五官都有些晕染不清。
  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这是……?”
  陈阳下意识地问道,觉得那轮廓隱隱有些眼熟。
  罗小虎连忙答道:
  “陈师兄,这是青木祖师的画像!”
  “前几日我们在废墟里挖掘寻找还能用的丹药时,从一个塌陷的地基下面找到的。”
  “估计是被埋了很久了。”
  陈阳轻轻点头:
  “你们倒是有心,连祖师的画像都能找到。”
  在经歷如此大难后,还能找到开派祖师的遗像。
  也算是一种缘分!
  罗小虎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自豪与憧憬:
  “那一定是祖师在天有灵,庇佑我们青木帮!”
  “陈师兄,我们想好了,现在我们是青木帮,將来发展壮大了,就是青木派!”
  “再然后,一定要重新恢復门的建制!”
  “最后,终有一日,要重返祖师当年元婴时期的荣光,成为真正的……”
  “青木宗!”
  他越说越激动。
  眼中闪烁著名为野心的光芒。
  陈阳看著他这副认真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
  “你倒是志向不小。”
  罗小虎用力点头,握紧拳头:
  “那是自然!”
  “燕雀亦有鸿鵠之志!”
  “一代人不行,就两代,三代!十几代,几十代地努力下去……”
  “总有一天能成的!”
  他的话语带著一种近乎固执的信念。
  陈阳笑了笑,未置可否。
  他目光再次落回那模糊的祖师画像上,似在沉思。
  罗小虎见状,便是问道:
  “你是掌门亲传,肯定见过清晰的祖师画像吧?你看著这幅,到底像不像?”
  陈阳点了点头:
  “轮廓是像的,只是太过模糊了。”
  他心念一动。
  乾脆將储物袋中的通窍取了出来,托在掌心。
  通窍扭动著细长的身子,迷迷糊糊地问:
  “陈阳,叫本大爷出来干嘛?又发现什么好玩的洞了?”
  陈阳指了指祭坛顶端的模糊画像:
  “你看看,那画像上的人,像不像你的青木小弟?”
  通窍闻言,懒洋洋地瞥了一眼,隨即晃了晃脑袋:
  “嗯……是有点那小傢伙的影子!就是这画工太差,还掉色了,把我小弟画扭曲了!”
  而就在这时。
  周围的青木帮弟子们,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陈阳掌心的通窍身上。
  他们中的许多人,早已听闻过陈阳师兄手中有一件祖师传下的灵物。
  形如蚯蚓,能言善辩。
  更能施展妙法续接断肢!
  此刻亲眼得见,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充满了惊奇与敬畏。
  顿时。
  议论声低低地响起:
  “天啊!这就是传说中青木祖师的宝物吗?”
  “真的会说话!太灵性了!”
  “何止啊!我听受伤的王师兄说过,陈师兄就是用这宝物帮他接回断手的!”
  “陈师兄莫非真是祖师转世?”
  这些充满惊嘆与崇拜的议论声,让通窍极为受用。
  它得意地在陈阳掌心扭了扭,摆出一副前辈高人的姿態,慢悠悠地说道:
  “嗯?你们这些小娃娃,都是我青木小弟的门人后代?”
  罗小虎等人连忙恭敬地回答:
  “回稟通窍……通窍前辈,正是!”
  “只是……”
  “只是如今宗门遭难,被西洲妖物祸害,我们只能暂时称为青木帮了。”
  他提到西洲妖物时,语气中带著愤恨与无奈。
  通窍一听,更是来了精神,昂起头:
  “哼!区区西洲妖物,何足道哉!”
  “不过是你们通爷我如今……尚未恢復昔日万分之一的威能!”
  “待我恢復过来,什么妖王妖皇,通通不在话下!”
  “当年我带著青木小弟纵横……”
  它这番吹嘘,更是让这些见识不多的弟子们听得心驰神往。
  看向通窍的目光,简直像是在看一件活著的传奇。
  充满了狂热。
  陈阳看著通窍与这些残余弟子们打成一片,听著它那不著边际的吹嘘,嘴角不禁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心中因沈红梅离去,前途未卜而积鬱的愁思,似乎也被这略显滑稽而温馨的场景冲淡了几分。
  然而。
  就在这片看似祥和的气氛中。
  一道冰冷而带著毫不掩饰的玩味,与轻蔑的声音,如同寒风般骤然侵入。
  清晰地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喔?”
  “青木祖师?”
  “就是那个连真君都未曾成就的元婴修士?”
  “区区元婴,也值得你们如此掛画像供奉?”
  “果然是偏远小派,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大!”
  眾人悚然一惊,齐齐循声望去。
  只见不知何时,一位身著九华宗长老服饰,面容带著几分俊朗却眼神倨傲的男子,已悄无声息地悬浮在祭坛不远处的半空中。
  他负手而立。
  周身散发著若有若无,却令人心悸的庞大灵压。
  正是王升!
  三个月前,他曾与秦秋霞,荷洛,梁海一同前来。
  是赫连洪请来的四位……东土大宗修士之一!
  本来九华宗不会和青木门有任何交集。
  是陈阳和沈红梅几人,以抽取青木门灵脉为代价,找赫连洪换取的收徒机会。
  赫连洪委託大哥赫连战,借著连天真君的名头,找到九华宗王升的师尊……
  才请动了这位九华宗长老。
  当时他目光扫过废墟上的眾人,如同看螻蚁般。
  未作任何停留便与秦秋霞离去。
  此刻去而復返,意欲何为?
  在场的青木帮弟子们,认出王升身份,感受到那恐怖的元婴威压,一个个顿时噤若寒蝉。
  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可是东土大宗的元婴长老!
  实力远超他们已故的欧阳华掌门!
  “你是什么人!敢辱我青木小弟!我青木小弟虽是元婴,但也非普通元婴可比!”
  通窍听不得有人辱他小弟,闻言立刻在陈阳掌心扭动呵斥。
  王升目光淡漠地扫过通窍,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並未理会。
  他轻轻抬手,对著祭坛方向隨意一挥。
  “噗噗噗噗……”
  一连串轻微的爆裂声响起。
  祭坛上悬掛的那一排画像,从最顶端的青木祖师,到最下方的陈阳。
  竟在同一时间,毫无徵兆地化为了漫天飘飞的纸屑粉末!
  如此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呆呆地看著那纷纷扬扬落下的纸屑。
  仿佛象徵著某种东西的彻底破碎。
  陈阳也是瞳孔微缩,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与怒意。
  但面对元婴修士,他强行压下了所有情绪。
  只是沉默地看著。
  王升毁去画像,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目光隨意扫过。
  落在了旁边一张木桌中间,放著的一本名册上。
  他身形未动。
  那本名册却自动飞入他手中。
  “这是何物?”
  王升漫不经心地翻阅著,看到上面记录的一个个名字。
  罗小虎作为帮主,硬著头皮,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回……回稟仙长,这……这是我青木帮的……名册。”
  “青木帮?”
  王升挑了挑眉。
  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是的仙长。”
  罗小虎咽了口唾沫:
  “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弟子,打算……成立一个帮派,互相扶持……”
  王升闻言,不置可否,反而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弟……弟子罗小虎。”
  王升在名册上找到了“罗小虎”三个字,目光在其上停留一瞬,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
  他又隨意地念出了,名册上的几个名字。
  被念到名字的弟子,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竟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
  难道这位九华宗的元婴仙长,是来挑选弟子的?
  若是能被选中……
  哪怕是去做个杂役,也是天大的机缘啊!
  他们连忙恭敬地应声。
  然而。
  王升只是念了几个名字后,便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
  他的目光,落在了名册上某个被浓墨涂抹掉的名字处,又扫了一眼在场的人数。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看似温和,却让人心底发寒的笑容。
  看向罗小虎,再次確认道:
  “你们这青木帮,收录的,都是青木门残余的弟子,没错吧?”
  “是……是的,仙长。”
  罗小虎不明所以,只能老实回答。
  “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王升的声音依旧平淡。
  罗小虎环顾了一下四周,肯定地点头:
  “都在了,按照名册,一个不少。”
  王升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站在罗小虎身旁的陈阳,带著一丝审视:
  “那他呢?我看他穿的服饰,似乎与你们不太一样。”
  罗小虎连忙解释:
  “仙长,这位是陈阳陈师兄,是我们欧阳掌门的亲传弟子。”
  “原本我们是想请陈师兄做帮主的。”
  “但陈师兄志在修行,所以……”
  王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名册。
  那名册上,被涂抹掉的名字,加上清晰记录的一百零三个名字,再对应现场站著的一百零四个人……
  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意:
  “呵呵……原来如此。”
  “我还以为,要费一盏茶功夫一个个去找呢……”
  “没想到,全都聚在一起了。”
  “倒是省了本座不少事。”
  陈阳闻言,心中猛地一沉。
  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至顶点!
  他下意识地微微眯起眼睛,体內灵力悄然运转。
  罗小虎也是一脸茫然与困惑,下意识地问道:
  “找……仙长,您要找我们?为什么要找啊?”
  王升抬起眼。
  脸上的笑容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视万物为芻狗的极致冰冷!
  他缓缓开口。
  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刮过每个人的心头:
  “为什么?”
  “因为……”
  “因为你们这些西洲妖人如果到处乱跑,本座杀起来,岂不是很麻烦?”
  话音未落……
  王升並指如剑。
  对著近在咫尺的罗小虎,隨意地凌空一点。
  “噗嗤!”
  一声血肉被瞬间洞穿的闷响!
  罗小虎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脸上的茫然表情彻底凝固。
  他胸前猛地爆开一团刺目的血花。
  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倒了下去。
  气息瞬间断绝!
  那双原本带著憧憬,和些许精明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死灰色。
  “小虎!!”
  陈阳目眥欲裂,失声惊呼!
  周围的弟子们全都惊呆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杀戮。
  通窍也是猛地一颤,尖声叫道:
  “你!你这混蛋!你干什么?!”
  王升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他甚至好整以暇地取出了一块晶莹剔透,仿佛能记录影像的晶石。
  对著地上罗小虎的尸首照了一下。
  口中喃喃自语,仿佛在完成某项工作流程:
  “差点忘了……”
  “既然是天君亲自下达的諭令,总得做得漂亮点,留下记录。”
  “也好让上面……放心。”
  他调整了一下晶石的角度,確保能清晰地记录场面。
  然后再次抬起手指。
  如同索命的阎罗,隨意点向旁边另一个穿著杂役服饰,早已嚇傻的少年。
  冰冷的计数声,再次响起,不带一丝情感:
  “二!”
  噗——!
  又一名弟子胸口炸裂,倒地身亡!
  “跑!快跑!!大家快跑!!!”
  陈阳终於从巨大的震惊和悲愤中反应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一声!
  同时他自己也毫不犹豫地转身。
  將身法催动到极致。
  身形如电。
  向著废墟外围疯狂衝去!
  然而。
  他刚刚御气腾空不过数丈……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陈阳感觉自己仿佛撞在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之上!
  巨大的反震之力让他气血翻涌。
  头晕眼花。
  整个人被狠狠地弹了回来。
  跌落在地。
  是结界!
  王升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布下了禁錮一切的结界!
  王升甚至连看都没看陈阳这边一眼,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集中在那块记录晶石和清点人数上。
  他手指连点,如同死神的镰刀。
  每一次抬起,都必然伴隨著一声冰冷的计数,和一名弟子生命的终结。
  “十三……”
  “十七……”
  “二十三……”
  ……
  计数声在死寂的废墟上空迴荡,伴隨著一声声短暂而悽厉的惨叫,以及血肉爆裂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