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陈阳之死
  眼见罗小虎和眾多同门,如同草芥般被轻易抹杀。
  陈阳双目赤红。
  一股混杂著绝望,与愤怒的血气直衝头顶。
  他不能坐以待毙!
  “啊——!”
  他发出一声低吼,將全身炼气十层的灵力毫无保留地催动到极致,肉身力量也尽数爆发。
  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
  猛地向上方那层无形的屏障,发起了疯狂的衝击!
  “砰!砰!砰!”
  一次又一次。
  他用身体。
  用拳头。
  甚至祭出了几件在废墟中寻到的残破法器,狠狠砸向那透明的结界。
  灵光在撞击点闪烁,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那结界却如同亘古存在的天穹壁垒,纹丝不动。
  甚至连一丝细微的涟漪,都未曾盪起。
  冷漠地隔绝了內外的生死。
  陈阳喘著粗气,停了下来。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缠住了他。
  他想起来了……
  沈红梅离去前,曾对他细细叮嘱过东土各大宗门的特点。
  其中便提及九华宗,尤以阵法结界之术冠绝东土。
  无数小宗门在修建山门,布置护宗大阵时,无不以能请到九华宗修士指点为荣。
  面对这等出自九华宗长老之手的结界,他一个炼气期修士,如何能破?
  “不……不仅仅是阵法结界的差距……”
  陈阳目光死死盯住下方,那个如同閒庭信步般,收割生命的白色身影。
  一股寒意从灵魂深处渗出:
  “还有修为境界……太大了。”
  王升是九华宗的元婴长老!
  是屹立於东土修真界上层的人物!
  而他陈阳……
  只是青木门一个天赋平平的炼气修士。
  一个在对方眼中,与地上那些正在死去的弟子毫无区別的小角色!
  求生的本能,让他压下喉咙口的腥甜。
  用尽力气,朝著王升的方向……
  声音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甚至不自觉地摆出了恭谦的姿態,嘶声问道:
  “王……王前辈!”
  “到底为何……”
  “为何要残杀我等青木门残余弟子?”
  “我们……”
  “我们已如螻蚁,苟延残喘,为何不肯放过?!”
  他希望能得到一个答案。
  哪怕是一个宣判罪名的理由。
  然而。
  王升对他的问话充耳不闻。
  他甚至懒得看陈阳一眼。
  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块记录著屠杀画面的水晶上。
  他只是隨意地再次抬手,如同拂去尘埃般,对著另一个方向凌空一指。
  “六十七。”
  计数声冰冷地响起,又一条生命隨之消逝。
  陈阳面无血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毫无缓衝地直面……
  这等毫无道理的,碾压式的死亡。
  妖王黄吉来袭时,有师尊欧阳华挡在前面。
  有赫连洪,这样的元婴前辈周旋。
  而如今,谁都没有了。
  沈红梅走了,师尊被抓走了,赫连洪也早就离开了……
  只剩下他,和这些同样弱小的同门,在这无形的牢笼里,眼睁睁看著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
  如同被顽童隨手碾死的蚂蚁。
  指头一点,便爆裂开来。
  化为地上逐渐蔓延的血污。
  剩下的弟子们,从最初的惊恐尖叫,到后来的涕泪交加,跪地求饶。
  再到此刻。
  似乎连恐惧都已耗尽,只剩下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茫然,是无法理解的不甘。
  更是一种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死前的……怨毒之怒!
  陈阳何尝不是如此?
  即便他修为远强於这些杂役,外门弟子。
  但在元婴修士面前,他同样是那只可以被隨意碾死,稍大一点的螻蚁罢了!
  就在这时。
  那索命的计数声和爆裂声,在不远处再次响起。
  並且,正以一种稳定而残酷的速度,向著陈阳所在的位置逼近。
  “七十三……”
  “七十四……”
  ……
  陈阳的心臟隨著这计数声疯狂跳动,他慌乱地环顾四周,还站著的弟子已经寥寥无几。
  按照点杀过来顺序,他下意识地喃喃计算著:
  “我……我是第七十九个?”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淹没。
  一个呼吸,便是一人殞命!
  螻蚁尚且偷生,他疯狂地思索著,还有什么办法能够避开这必死之局?
  青木令?
  无用!
  破损法器?
  更不堪!
  还有什么?
  忽然。
  他脑中灵光一闪,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我还有前辈赠送的玉佩!当中有她留下的三道本源剑气!”
  他下意识地就要伸手探向储物袋。
  然而。
  就在此刻。
  一直安静趴在他耳畔,仿佛也被这屠杀震慑住的通窍,却突然用一种极快的语速,声音细微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待会儿,千万不要反抗!”
  陈阳动作一僵,心中又急又惑:
  “为何?!不反抗,难道等死吗?!”
  他依旧想去取那玉佩。
  通窍仿佛能洞察他的想法,急忙又道:
  “清醒点!”
  “你身上那些手段,抵不过这傢伙!”
  “他是元婴修士!你能拿出来的保命手段最多……也只是筑基层次!”
  “差距,太大了!”
  这话如同惊雷,瞬间劈散了陈阳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希望之火。
  是啊……
  王升是元婴!
  沈红梅留下的剑气再强,本质上也还是筑基期的力量。
  如何能跨越这鸿沟天堑?
  差距,依然是无法逾越的大!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恐惧,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臟,並且越收越紧。
  “那我……我只能等死吗?”
  陈阳的声音带著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看著那爆裂的死亡越来越近,闻著空气中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他如何能心安?!
  “通窍……我、我好像有点……怕死啊……”
  陈阳忽然低声说道。
  声音里充满了无助与脆弱。
  他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做……
  没有去西洲寻找师尊欧阳华。
  没有和沈红梅正式结为道侣。
  甚至……
  都还没有筑基!
  还有赵嫣然身中情蛊的缘由,也是他时至今日,依旧无法放下的心事!
  如今……
  难道一切都要在此刻终结了吗?
  他眼中充满了茫然。
  原来……这便是修行路的残酷?
  这便是上山修行之后,可能面对的结局?
  弱肉强食,毫无道理可言!
  那自己……为何还要上山修行?!
  恍惚间,他脑海中似乎有什么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
  眉心处传来一阵隱隱的刺痛。
  而就在这个瞬间,那冰冷的计数声,再次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如同丧钟敲响!
  “七十八!”
  紧接著。
  声音停顿了一息。
  再次响起:
  “七十九!”
  陈阳只感觉胸口猛地一窒。
  体內原本有序运转的灵力,瞬间如同脱韁的野马,彻底失控。
  疯狂地在经脉中衝撞,撕裂!
  一种远超以往任何伤势,源自身体內部的巨大痛苦,瞬间席捲了他的全身每一寸角落!
  原来……
  方才那些殞命的弟子,临死前承受的,是这样的痛苦!
  他下意识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王升的方向。
  却愕然发现……
  “他……他没有看著我……”
  王升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这个“第七十九个”目標身上停留哪怕一瞬。
  依旧专注於调整著那块记录水晶的角度。
  “为何?”
  “他为何看都不看一眼?”
  “为何杀我,都如此……漫不经心?!”
  一种莫名而起,极其荒诞的愤怒,在这死亡降临的最后一刻,如同岩浆般从陈阳心底喷涌而出。
  让他瞬间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原来……杀我,与我……无关!是吗?”
  噗通!
  陈阳重重地倒在地上,溅起些许尘土。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带著无尽的不甘与愤怒,盯著王升的方向。
  “王升!”
  他用尽最后的意念,看了那白色身影第一眼。
  “九华宗!”
  他视线模糊,艰难地抬起。
  看向那笼罩一切的结界第二眼。
  他忽然发现,结界之外的天地,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豆大的雨点砸落在无形结界上,溅开细碎的水痕。
  陈阳看向了第三眼,看向了那雨水的源头。
  那灰濛濛的,压抑的天空。
  “还有……下达命令的……化神天君!”
  下一刻。
  无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吞噬了他所有的感知和意识。
  人死之时五感尽失,而最后消散的则是听觉!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仿佛听到了一些模糊不清,断断续续的声音。
  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其中,通窍的声音最为清晰。
  带著一种奇异的引导力:
  “用我教你的吐纳法……卸掉体內的气……”
  “不要怕死……就当作睡一个长觉……”
  “通爷我……经常睡觉……”
  陈阳的意识已然涣散,只能凭藉著最后的本能,喃喃念叨著那功法的名字:
  “蚯……蚓功……转!”
  隨即。
  他体內那狂暴失控的灵气,似乎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引导。
  以一种奇异的方式缓缓平復,內敛。
  之后……
  他便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
  “最后一个了,一百零四!”
  隨著最后一名弟子化作血雾爆散,王升停下了动作。
  他神识如同水银泻地,仔细地扫过整个结界內的每一寸土地。
  確认再无半点生机,所有气息都已彻底湮灭。
  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浓郁的血腥气。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轻鬆的笑意。
  “这些西洲妖人余孽,总算是都伏诛了。就是不知,这一次完成天君諭令,奖励会是什么?”
  王升眼中流露出期待之色。
  毕竟。
  虽是道盟任务,但由天外天直接下达的諭令。
  其奖励之丰厚,远非普通道盟任务可比。
  “这一次,也算捡了个便宜,刚好还未远离这齐国。”他心情颇佳,觉得这趟来得值。
  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尸首,又看了看仍在忠实记录的水晶。
  他忽然想起秦秋霞曾说,觉得此地和天香教有关,沾染污秽。
  “秦姑娘觉得此地污秽……”
  “要不,乾脆顺手改造一番?”
  “也算卖她个人情,让她知晓我並非只知杀戮,亦有造化之能。”
  想到这里。
  王升抬手散去了笼罩此地的无形结界。
  外界早已下起的倾盆大雨瞬间落下,哗啦啦地冲刷著地上的血跡,稀释著空气中的腥气。
  王升周身灵力微漾,所有雨水在靠近他身体尺许范围时便自动滑开。
  片滴不沾!
  他索性飞身而起,悬浮在半空之中。
  俯瞰著下方原本是青木门范畴的这片土地。
  曾经的青云峰早已被妖王掳走,剩下的灵剑峰,丹霞峰,玉竹峰,也是摇摇欲坠。
  青木门內,大片大片的废墟乱石。
  而此刻。
  连这些废墟都即將不復存在。
  “我结婴之后,虽习得了宗门那门……沉灵化脉的秘术,但还从未有机会施展。今日,便藉此地方,试一试手吧。”
  王升神色一肃,双手开始迅速掐动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隨著他法诀的引动,下方大地之上,那些破碎的山石,断壁残垣,仿佛被无形巨手攫取。
  轰隆隆地拔地而起。
  如同百川归海般,向著空中疯狂匯聚!
  玉竹峰,灵剑峰,丹霞峰……
  皆在其中!
  不多时,一座由无数山石凝聚而成的,巨大无比的石块,悬浮在了青木门旧址的上空。
  遮天蔽日,投下巨大的阴影。
  然而,这並非结束。
  王升法诀再变,那悬浮的巨山竟开始发出隆隆巨响,从內部开始瓦解、粉碎!
  无数石块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碾磨、重组。
  它们不再保持山形,而是化作了一条浑浊的、完全由土石构成的庞大……河流!
  这河流无声无息,却散发著沉重无比的压迫感。
  在空中缓缓流动。
  王升的额头已然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略微急促起来。
  显然,施展这等改天换地般的秘术,即便对他而言,消耗也是极大。
  他不敢停歇。
  深吸一口气。
  调动起丹田內,精纯的元婴之气。
  双手虚引。
  將一股磅礴而精纯的灵光,缓缓渡入那条悬浮的土石之河中。
  那土河得了元婴之气的滋养,表面泛起一层朦朧的微光。
  似乎多了几分灵性。
  “此河,无水,亦非真正流动,乃是引动地脉之气,化土为灵引。”
  王升自言自语,声音带著施法时的肃穆:
  “下一刻,便將此地所有污秽与残跡,一同镇压下去,埋入那地脉深处,以我元婴之气为引,岁月为炉,重化灵机!”
  言罢。
  他双手向下猛地一按!
  那条庞大的土石之河,如同一条甦醒的巨龙。
  带著万钧之势,向著下方早已被清理一空的青木门旧址,缓缓沉降而下!
  “轰隆隆——!”
  大地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被这股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沟壑。
  土石之河如同真正的流水般,涌入那沟壑之中。
  不断地挤压,沉淀!
  將原本地面上的一切……
  尸体,血跡,废墟残骸!
  所有属於青木门的痕跡,尽数覆盖,掩埋……挤压向地底深处!
  那沟壑在土石之河完全注入后,又开始在巨大的压力下缓缓合拢,仿佛一只巨兽闭上了嘴巴。
  整个过程,持续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直到王升以神识仔细探查,確认那条土石之河已深入地脉极深之处,几乎难以感知,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而此刻,下方的大地已然模样大变。
  过去的山峰没了,曾经的废墟也没了。
  甚至连一点凸起都看不到!
  只剩下了一片崭新,平整,空无一物的土地。
  仿佛青木门从未在此存在过。
  这便是九华宗秘术——沉灵化脉!
  世人只知九华宗阵法结界独步天下。
  却不知其能位列道盟六大宗之一,更深层的原因,便是掌握著这等蕴养,改造灵脉的逆天神通!
  世间灵脉,並非全是天生地养。
  亦可由大神通者后天造就!
  王升满意地看著自己施展的秘术,取出传讯玉佩,將任务完成的讯息匯报上去。
  末了。
  他还不忘拿起那块记录水晶,对著里面自己以及最终平整大地的画面,恭敬地抱拳一拜。
  以示对下达諭令的天君的尊崇。
  做完这一切。
  他收起水晶,辨明方向。
  身形化作一道灵光,朝著凌霄宗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心情愉悦地期待著即將到来的丰厚奖赏。
  ……
  就在王升离开后不久。
  一道身影有些狼狈地衝破雨幕,匆匆向著原本青木门的方向赶来。
  正是被朱大友再次派来盯梢陈阳的崔杰。
  这般来回跑腿,尤其是顶著大雨,让他心中充满了怨气。
  朱大友如今性情越发喜怒无常,动輒打骂,让他提心弔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条曾经粉碎,至今运转灵气仍有些滯涩的腿……
  咬了咬牙!
  方才便是因为这腿伤,加上风雨太大,他差点从云端跌落,不得已找了个山洞调息了片刻。
  调息时,他似乎隱约听到青木门方向有些异常的动静。
  但並未太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
  陈阳这两日肯定还在那青木帮里,跑不了。
  想到青木帮,崔杰心思又活络起来。
  那个帮主罗小虎,之前还曾热情地邀请他加入,崔杰两个字都登记进了名册。
  甚至暗示若他肯来,帮主之位便是他的。
  还提及青木帮会受到齐国皇室供奉,如同当年供奉青木门一般……
  那样的日子,想必远比在朱大友手下战战兢兢,朝不保夕要强得多吧?
  不过最后,崔杰还是没有那个胆子,忤逆师尊。
  他一边胡思乱想。
  一边终於衝破了最后一片浓厚的雨云。
  来到了记忆中的青木门旧址上空。
  然后。
  他愣住了。
  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眨了眨。
  下方,是一片他完全陌生的,空荡荡的,平整的土地。
  “这……这是什么地方?”
  崔杰瞪大了双眼,一脸茫然:
  “我……我难道走错方向了?”
  他急忙降低高度,仔细辨认四周的地势山形……
  没错啊!
  这里分明就是青木门原址!
  可是……
  那些崩塌的山峰呢?
  那片巨大的废墟呢?
  那些吵吵嚷嚷要成立青木帮的弟子们呢?
  还有……
  陈阳呢?!
  人呢!
  崔杰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完蛋了!
  人跟丟了!
  “陈……陈阳不见了!我……我回去怎么交差啊?!”
  想到朱大友那扭曲震怒的面孔……
  想到他可能施加的残酷惩罚,甚至可能一怒之下直接將自己杀了泄愤。
  崔杰的心臟一阵疯狂跳动。
  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惊恐万状地看著下方,那片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彻底抹平的空地。
  哪里还有陈阳的半点影子?
  只有无尽的雨水,冷漠地冲刷著这片……
  既仿若新生,又充满死寂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