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黎明机器
  歆躡手躡脚的靠近了那扇门,眼里带著一点点狡黠。
  她推开阿格莱雅房间的门,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先是推开一条细缝,宽度刚好够现在的她偷看。
  然后那颗毛茸茸的、灰发微翘的小脑袋,就悄咪咪从门缝里探了出来,血红的眼睛眨了眨,嘴角还掛著准备恶作剧的坏笑。
  但笑容很快就凝固了一下。
  房间內,阿格莱雅正站在窗边,背对著门。她低垂著头,金色的秀髮从垂落微微摆动,遮挡了侧脸。
  而阿格莱雅摊开的掌心里,静静躺著一枚硬幣。
  那是一枚漆黑色的硬幣,表面闪烁著漂亮的光泽。
  硬幣边缘不规则地凸出两个小巧的尖角,像是猫科动物的耳朵轮廓。
  正面刻著一个大大的、有些调皮戏謔的笑脸图案,线条简单,却莫名让人觉得……悲伤。
  阿格莱雅就这样凝视著那枚硬幣,一动不动。
  她的背影在黎明机器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肩膀微微下沉,那是很少在阿雅身上见过的、卸下所有防备的姿態。
  连歆偷看的视线,她都没有察觉。
  平时敏感得能通过蔓延的金丝感知整座奥赫玛的守护者,此刻却对门外探出的脑袋毫无反应。
  她全部的心神,都沉在那枚漆黑的硬幣里。
  见雅趴在阿格莱雅脚边的软垫上,漂亮的眼睛担忧地望著守护者。
  幼崽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沉重,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活泼地打滚,只是轻轻用脑袋蹭了蹭阿格莱雅的裙角,然后安静地趴著,尾巴偶尔缓慢摆动。
  是赛法利婭的翻飞之幣啊……
  歆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
  这东西一点都不陌生,那是诡计半神留下的东西。
  赛飞儿是多洛斯人,有著猫一样的耳朵和尾巴,是被阿格莱雅收养的侠盗猫猫。
  但后来离开了,甚至没有告別。
  因为一个谎言。一个不得不维持的、关於黎明机器永远庇佑奥赫玛的谎言。
  赛飞儿担心敏锐的阿格莱雅看穿真相,所以选择远远遁走,不敢相见。
  而阿格莱雅……直到现在,甚至是未来,都以为是自己太过严苛,是两人意见不合,是她的糟糕逼走了那个她视如己出的孩子。
  一个人直到死前都不知道自己没有被討厌。
  一个人死前都在试著骗自己。
  歆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她扶著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们不应该得到这样子的结局。
  赛飞儿为了保护圣城和阿格莱雅而自我放逐,流浪在外数百年。
  阿格莱雅在无尽的误解中暗自神伤数百年,直到死前都在自责。
  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歆想要推开门进去,抱住那个在窗边显得如此孤独的背影。
  她想告诉阿格莱雅:不是你的错,赛飞儿没有討厌你,她反而是……太在乎你了。
  但她最终没有动。
  那样太失礼了。太突兀了。
  阿雅的內心是有傲娇的,她肯定不愿意自己脆弱的样子被別人看见。
  而且,她也不能,至少现在不能解释赛飞儿远离她的原因。
  可是……还是想让阿雅开心一点。
  如果能让阿格莱雅和赛飞儿重逢,如果能解开那个心结……
  歆捏住了自己的下巴。
  也许找回赛飞儿是最好的办法。
  歆的目光从阿格莱雅身上移开,望向窗外——越过奥赫玛层层叠叠的建筑群,望向城市边缘那座顶天立地的巨像。
  刻法勒泰坦,背负著黎明机器的,它脊背上的光芒永恆不灭,像一盏刺破黑暗的孤灯。
  但首先,要解决黎明机器的问题。
  因为那个谎言的根源就在那里。
  只要黎明机器还有熄灭的危机,赛飞儿就永远不会回来——或者说,不敢回来。
  歆又看了阿格莱雅一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噠”。
  门闭合的瞬间,阿格莱雅猛地回神。
  她像从深水中骤然浮起般,转头看向门口,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门扉静静立著,仿佛从未被推开过。
  “错觉……吗?”她喃喃自语,手指下意识握紧了那枚翻飞之幣。
  但就在她准备移开视线时,目光无意间瞥见了地面——
  离门缝不远处的金色地毯上,静静躺著一根灰色的髮丝。有点长,很细,在光线照射下泛著淡淡的银白光泽。
  是歆。
  她来过了。
  阿格莱雅的心臟轻轻一颤。歆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她失態的样子?
  阿格莱雅闭了闭眼,將那枚漆黑的硬幣小心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恢復了平日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著一丝担忧。
  见雅站起身,蹭了蹭她的手。
  “歆为什么不打招呼就走了呢……”阿格莱雅轻声说,揉了揉幼崽的脑袋,“是误会了什么吗?还是想要给我独处的空间?”
  阿格莱雅很清楚歆是很害怕一个人的孩子,在閒著的时候,她不是粘著自己和緹宝,就是在集市里面帮其他人处理事情。
  但这次不同,歆来找她,却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得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变得格外强烈。
  毕竟有前车之鑑,而且歆的思想格外的极端,还喜欢钻牛角尖,多少有点放心不下啊。
  “走,见雅。”阿格莱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我们去找歆。”
  ————
  歆背靠著石墙,低头捏著自己的下巴,灰发如瀑布般垂落,遮住了所有表情。
  该怎么办呢?
  歆的大脑飞速运转,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疯狂整合著现有的所有线索:
  黎明机器——黑潮环绕——刻法勒——火种传承——赛飞儿的谎言.....
  她不缺少线索,也不缺乏思考的能力。
  但是,她找不到拼图最重要的缺口。
  黎明机器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是能量不足?所以才需要赛法利婭用诡计的力量来掩维持?
  “小歆?”
  熟悉的声音传来。
  歆微微抬起低下的小脑袋,看见了站在她面前的緹宝。
  阿姐仍然穿著那一身漂亮的衣服,红色的头髮看起来就很蓬鬆,漂亮的蓝眼睛里满是关切。
  “緹宝阿姐,”歆眨了眨眼,蹲下身子,抬头看著緹宝,“你怎么来了呀?”
  “只是路过啦。”緹宝笑著伸出手,揉了揉歆软乎乎的小脑袋。
  “看到你靠在墙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虫子。遇到什么问题了吗?阿姐可以给你解惑哦。”
  歆无奈的吐槽:“哪有那么夸张啦,我有没有皱纹。”
  “谁说没有的?”緹宝敲了敲歆,“你再这样下去,就会愁的满脸皱纹,会变老哦。”
  歆摸了摸自己脑袋:“我又不是小孩子......阿姐会用这套嚇我。”
  “阿姐,”歆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切入点,“如果我想参观刻法勒,还有他背上的黎明机器……要怎样才能办到?”
  緹宝背后的小翅膀抖了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小歆想要,参观刻法勒的神体?”緹宝也蹲了下来,一大一小两个人蹲在一起。
  “那可不是现在能隨便去的地方。如果小凯撒还在,那倒是不用担心。”
  緹宝微微嘆气:“但是现在,刻法勒的火种,还有前往黎明云崖的道路……都在元老院手里抓著呢。”
  “元老院?”歆若有所思地点头。
  緹宝忽然凑近,认真盯著歆的眼睛:“小歆,你问这个做什么?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告诉阿姐,阿姐帮你解决!”
  “没有啦,”歆摇摇头,“只是好奇而已。毕竟来翁法罗斯这么久,还没亲眼见过那座传说中的机器呢。”
  緹宝盯著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偽。
  最后,她嘆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歆的脑袋。
  “元老院很危险的。”緹宝郑重地说,声音压低了些。
  “她们都很贪心,而且……不太喜欢阿雅。如果小歆你真的想做什么事,一定要先和阿雅商量,知道吗?不要自己乱来。”
  “我明白的。”歆乖乖点头,“谢谢阿姐关心啦~”
  “哼,我们可是你的阿姐。”緹宝叉著腰,表情骄傲又可爱。
  緹宝又叮嘱了几句,才挥挥手离开。走廊里重新恢復安静。
  歆站起身,慢悠悠走回自己的房间。
  ————
  躺椅上,歆仰面躺著,目光没有焦距地望著天花板。
  左手抬起,掌心里金色的能量如活物般流淌,一会儿凝成蝴蝶,一会儿散作星尘,一会儿又编织成复杂的几何模型。
  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她只是在无意识地练习,思维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要让怪盗猫猫和阿格莱雅不留遗憾,首先要解决黎明机器的熄灭危机。
  要解决黎明危机,就需要近距离观察,找到问题的根源。
  要观察,就要获得前往黎明云崖的权限。
  而权限……在元老院手里。
  逻辑链清晰得像数学公式。但却刚好卡死在了开始的那一步。
  歆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枚徽章,元老院之前试图拉拢她时给的,通体暗金色,边缘雕刻著奥赫玛的浮雕,中心是元老院的徽记。
  材质冰凉,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她把徽章拋起,接住;再拋起,再接住。金属与掌心碰撞,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要不要假意加入元老院呢?
  这个念头像悄无声息地钻进脑海。
  如果她答应凯妮斯的邀请,成为元老院的一部分,那么获得参观黎明机器的权限应该不难。
  甚至……可能接触到更核心的秘密。
  比如......刻法勒的火种
  但是这並不容易。
  元老院那些老狐狸可不好骗。
  鬼知道凯妮斯回来多久,那个总是掛著脸的老东西和她手下的清洗者,绝不是省油的灯。
  “咔。”
  轻微的开门声。
  歆甚至来不及藏起手中的徽章。
  她刚才想得太入神,连阿格莱雅靠近的感知都忽略了。
  门被推开,阿格莱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漂亮的眼睛先是落在歆脸上,然后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歆掌心那枚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暗金色的元老院徽章上。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
  歆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甚至连“阿雅”两个字都没喊出来。
  细密的破空声响起。
  无数道金色的丝线从阿格莱雅身后爆发,如灵蛇般窜向歆,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就精准地缠住了她的手腕、脚踝、腰部……然后猛地一拉!
  “啊——!?”
  歆整个人被从躺椅上拽了起来,四肢被金丝拉扯张开,呈“大”字形悬吊在半空中。
  丝线缠得很紧,但巧妙地避开了她身上那些金色裂痕,只是牢固地束缚著关节和肢体。
  “等、等一下!”歆瞪大了血红的眼睛,在半空中徒劳地挣扎了一下,“听我解释!阿雅!我不是——!”
  阿格莱雅站在门口,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她当然很清楚歆是什么样子。
  这个笨笨的女孩虽然有时候会冒出些有点疯狂的想法。
  但背叛?投向元老院?那绝不可能。
  阿格莱雅比谁都清楚歆对她们的珍视,对这个世界的珍惜。
  但是……
  看著被自己金丝吊起来的、一脸懵圈的,有点呆萌的歆。
  阿格莱雅心里某个角落突然冒出了一点小小的、恶作剧的念头。
  万一呢?
  已经有一只猫猫跑了,总不能第二只也跑了吧?
  她本来確实只是想先把歆控制住,免得这孩子又准备发动她的惊世智慧,然后再好好听解释。
  但现在……
  阿格莱雅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强迫自己装出一副冷漠无情的样子,甚至刻意让声音沉了几分:
  “歆。”
  她向前走了几步,仰头看著被吊在半空中的灰发少女,漂亮的眸子显得深邃而严肃。
  “你不用解释了。”
  阿格莱雅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还躺在歆掌心、因为被金丝缠绕而无法掉落的元老院徽章。
  “我都明白。”
  说完,她作势要转身,金丝也跟著微微拉动,仿佛真的要拖著被捆成粽子的歆离开房间。
  歆在半空中急得小脸通红,鬼哭狼嚎。
  “我为奥赫玛立过功!我为刻法勒流过血!我要见阿姐!!我要上诉!!阿雅你这是非法拘禁——!”
  “噗……”
  阿格莱雅最终还是没忍住。
  她用手背遮住嘴,肩膀轻轻颤抖,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实在憋不住的笑声。
  那笑声很快蔓延开来,变成一阵悦耳的、带著真正愉快的轻笑。
  金丝鬆开了。
  歆啪嘰一声掉回躺椅上,一脸茫然地坐在那儿,看著眼前笑的身体轻抖的丽人。
  空气安静了几秒。
  歆猛地反应过来,血红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脸颊因为羞恼而泛起淡淡的粉色。
  “阿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