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好难!我学!
  阿格莱雅站在躺椅旁,眼睛里映著那个背对著自己、团成一团的灰发身影。
  歆抱著膝盖,整个人缩在躺椅角落里,灰发蓬鬆地披在肩头,从背后看,確实像只赌气的小动物。
  她的肩膀微微耸著,脸颊大概还鼓著,整个人散发出“我很生气但我不说”的无声抗议。
  阿格莱雅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微微弯腰,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在哄一位母亲在哄耍小性子的孩子:
  “別生气了嘛……只是逗一逗啦。”
  “不要!”歆立刻反驳,声音闷闷的,“阿雅坏!不理你了!”
  阿格莱雅听著这毫无威慑力的责怪,终於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真的不理我?”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指尖轻轻戳了戳歆的后背。
  歆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没转过来,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带著犹豫的轻哼。
  阿格莱雅直起身,作势要走,脚步声故意踩得清晰:
  “哎呀,既然歆不想理我,那我只能先走了?”
  “咔噠。”
  门闭合的声音响起。
  躺椅上的身影明显僵了僵。
  几秒后,歆蹭耳朵听了听,门外確实没有动静了。
  “……也不哄哄我。”她小声嘀咕。
  “想要我怎么哄呢?”
  带著笑意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歆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双手就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温暖的气息將她包裹。
  她猛地抬头,后脑勺撞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视线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盛满温柔的眼眸。
  阿格莱雅根本没有离开。
  她只是用了个小小的障眼法,让关门声响起,自己却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躺椅另一侧。
  “你、你……”歆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那些金色裂痕在皮肤泛红时反而更明显。
  阿格莱雅看著眼前这个脑袋快要冒蒸汽的灰发少女,终於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伸手,指尖穿过歆有些凌乱的髮丝,温柔地梳理著。
  这样子的歆……才像一个孩子嘛。
  “好啦好啦,我道歉。”阿格莱雅轻声说,另一只手轻轻拍著歆的后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不该嚇唬你,更不该用金丝捆你,虽然你挣扎的样子確实很可爱。”
  “唔……”歆別过脸,“阿雅好像妈妈哦。”
  阿格莱雅歪了歪头,轻轻笑了笑:“似乎不错?”
  歆轻轻“哼”了一下,也没有否认。
  伸手把不知何时蹭过来的见雅搂进怀里,用幼崽软乎乎的身体当盾牌。
  见雅此刻正开心地蹭著歆的下巴。
  阿格莱雅笑著又揉了揉歆的脑袋。
  “那么,来聊点正事吧?”她稍微正经了些,“歆,你为什么拿著元老院的徽章?你需要什么?”
  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阿雅,我想参观刻法勒的神体——最好是能接触一下黎明机器。”
  这个要求让阿格莱雅沉默了片刻。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著歆的一缕灰发,声音放得更轻:
  “在奥赫玛……那可不是明智的选择。为什么突然想接触黎明机器?”
  “我有些事情需要確定。”歆没有细说,但声音很坚定。
  阿格莱雅嘆了口气,下巴轻轻抵在歆的头顶。
  “所以,你打算加入元老院?”
  歆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想剷除元老院。”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著一种阿格莱雅很少听到的锐利。
  “这群吸血的毒虫,留在奥赫玛只会麻烦不断。”
  “在元老院看来,你和我的关係似乎並不好。”阿格莱雅缓缓说。
  “她们是这么想的。”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讽刺,“上次来的那个人说……你把我当成处理工作的工具,和……”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出那句话。
  阿格莱雅轻轻笑了一下:“所以有时候我觉得,元老院还是挺有幽默感的。”
  阿格莱雅鬆开环抱歆的手,转到躺椅正面,在歆面前坐下,单手撑著脸颊,眼眸微微眯起。
  “那,歆你打算怎么做呢?”
  歆看著她,血红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
  “我想假意加入元老院,获得她们的信任,然后一点一点把她们手里的权力挖出来——最后,全部交还给你。”
  阿格莱雅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著歆。
  “元老院虽然贪婪,但算不得愚笨。”她最终说,“想要从她们手里夺权……有点困难。”
  “我知道。”歆微微嘆气,肩膀垮下来一点,“所以我刚才一直在想,要怎么才能获得她们的信任?单纯的投诚肯定不够,她们需要把柄,需要投名状……”
  她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眨了眨:
  “真的不能让我把她们宰了,然后......”
  话没说完,阿格莱雅已经伸出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想都別想,那种提案,不要再提。”
  歆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阿雅继续。”
  阿格莱雅收回手,思索了片刻。
  “也许……我们可以做一点配合。”她说,眸子里闪过某种算计的光。
  “如果元老院向你提出了什么要求,比如打探我的什么计划,你不妨试著联繫我。”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
  “我们可以一起,给她们准备一些她们想要的东西。”
  歆的眼睛亮了起来:“阿雅你要给她们设套?”
  “只是投其所好罢了。”阿格莱雅不屑地哼了一声,“元老院愚昧无知,她们死死盯著所谓的权力不放……给她们一点甜头,又何妨?”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但你必须保证自己的安全。任何行动前,都要先告诉我,不许擅自行动,明白吗?”
  “明白!”歆用力点头,但隨即,她的表情又变得有些犹豫。
  “那个……阿雅,事成之后,凯妮斯……能不能交给我处理?”
  阿格莱雅愣住了。
  她看著歆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血红色眼睛里,此刻毫不掩饰地翻涌著的厌恶。
  那是一种纯粹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负面情绪。
  “歆……”阿格莱雅下意识地伸手,捧住了歆的脸颊,语气有点担心,“那种人不值得脏了你的手。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但歆没有退缩。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因为角度而显得水汪汪的,长睫毛轻轻颤动。她伸出手,抱住了阿格莱雅的手臂,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带著一点点恳求:
  “好不好嘛~阿雅~就这一次~”
  她在撒娇。
  阿格莱雅清楚地知道……她真的顶不住歆撒娇。
  看著那双近在咫尺的、写满“求求你”的血红眼睛。
  阿格莱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怕了你了。”她最终妥协,无奈地揉了揉歆的脸颊。
  “阿雅万岁!”歆立刻笑起来,整个人扑进阿格莱雅怀里。
  ——————
  夜晚,歆的房间。
  她躺在见雅温暖柔软的后背上——这只特別的大地兽幼崽確实与眾不同。
  其他同类的皮肤会在成长中逐渐变硬、角质化,但见雅的皮肤始终保持著幼崽般的柔软,甚至能根据环境微微调节体温。
  此刻,见雅的体温恰好是歆最喜欢的微凉,像夏夜的山泉水。
  歆枕著它软乎乎的身体,怀里抱著它凉丝丝的、覆盖著细密金色斑纹的尾巴,整个人陷在一种近乎奢侈的舒適里。
  见雅也很黏她。
  每天晚上,只要歆回房间,它就会自动蹭过来,把自己摊成一张完美的床垫,长长的脖子搭在歆的脖子上。
  “崽崽真好啊……”歆蹭了蹭见雅的皮毛,嗅到一股淡淡的、类似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
  她闭上眼睛,意识逐渐沉入深处。
  ————
  纯白空间。
  没有熔岩,没有高温,没有刺痛灵魂的撕裂感。
  嗯......也没有熟悉的吉普车暴君。
  这里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纯白,一张朴素的木质书桌,一把椅子,以及——
  “哟。”
  一张浮空的笑脸面具突然出现在歆眼前,几乎贴著她的鼻尖。
  歆眨眨眼,看著面前这张属於阿哈的面具。
  它今天没有嬉皮笑脸,反而摆出了一副异常严肃的表情,连嘴角的弧度都刻意压平了。
  一人一面具,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视著。
  三秒。
  五秒。
  十秒。
  “噗……”歆先绷不住了,笑出声的同时,一记肘击就撞了过去,“你装什么呢?等我给你当乐子吗?”
  “啊呀!”阿哈的面具挨了一击,打著旋儿飞出去,在半空中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小虫皇不要拆台嘛!”
  阿哈飘了起来:“刚才被金丝捆成粽子的样子可是被阿哈全程录下来了哦~要不要回放看看?你挣扎的时候腿还在空中蹬啊蹬的,像只被抓住后颈皮的猫,啊哈哈哈哈!”
  歆:“……”
  “誒別生气別生气~”阿哈飞回来,绕著歆转圈,“阿哈这就把这段记忆备份送给玻璃脑袋!!”
  “你啊......怎么比我还幼稚。”歆哭笑不得。
  “话说,这里是哪里?”歆环顾四周。
  “啊,这个啊~”阿哈的语气变得轻快,“你不是在找老师吗?阿哈听到了哦。”
  它拖长了音调。
  “所以阿哈就帮你把训练场升级了一下!”
  面具猛地向后飞,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隨著它的动作,纯白的空间开始变化——不是景色改变,而是浮现。
  书。
  密密麻麻的书。
  从地面凭空升起,从天花板垂落,从四面八方凭空出现。
  它们不是实体,而是由光构成的、半透明的书籍投影,每一本都厚得惊人,封面闪烁著复杂的图案。
  短短几秒钟,歆就被书的海洋包围了。它们漂浮在半空,缓慢旋转,像星辰组成的星系。
  “这是……”歆睁大了眼睛。
  “是阿哈以前和阿基维利从铁脑袋那儿借来的一点点知识~”阿哈得意洋洋地说,“虽然只是皮毛中的皮毛,但对於你这种连基础都没有的小虫皇来说,够学到宇宙热寂啦!”
  它飞到歆面前,面具上的笑脸咧得更开了:
  “不过——你学得进去吗?这些可不是普通的故事书哦。”
  它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因为歆已经坐在了那张唯一的椅子上,隨手从身边捞过一本飘浮的光之书,摊开在膝头。
  但歆只是安静地看著,血红的眼睛里倒映著那些疯狂跳跃的信息流。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向依然悬停在她面前的阿哈面具。
  “阿哈。”
  “嗯?”
  “你为什么这样帮我?”歆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光之书的边缘,“我真的值得你这么大费周章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阿哈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不是往常那种戏謔的、看乐子的笑,而是某种……更加复杂、更加饱满的、几乎要震碎这个意识空间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小虫皇!阿哈好感动——哈哈哈哈!你居然会问这种问题!”
  面具在空中疯狂旋转,笑出眼泪般的星光:
  “当然值得!当然值得!你带给阿哈的可是无穷无尽的新欢愉啊!”
  笑够了,它稍微退开一些。
  一面精致的蓝白色面具从虚空中落下,轻轻掉在歆的膝头,正好压在那本光之书上。
  “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阿哈靠近了点,“成为阿哈的令使怎么样?”
  歆低下头,看著膝上那面蓝白面具。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表面。
  她最终还是笑著摇了摇头,將面具轻轻推回给阿哈。
  “你已经帮我够多了。”她说,血红的眼睛里闪烁著真诚的光,“等我真正需要的时候……再说吧。”
  “哈!”阿哈接住面具,笑声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那就这么说定了!阿哈拭目以待啊!”
  它绕著歆又飞了一圈,然后“噗”的一声,消失在光之书的海洋里。
  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空气中迴荡:
  “好好学吧,小虫皇~阿哈要去找乐子嘍~”
  ——————
  纯白空间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歆身边的书越垒越高。
  她读得很慢,很艰难。
  该怎么说呢……不愧是博识尊的知识吗?哪怕只是“皮毛中的皮毛”,也浩瀚如星海,深奥如黑洞。
  她需要先理解基础,然后要构建框架,要理解那些完全违背常识的物理模型,要消化那些动輒涉及高维空间的推导过程。
  歆微微嘆气,她果然没什么天赋啊......
  在这种纯粹的理论知识面前。没有基础,没有老师,只能从零开始搭建。
  精神空间的时间流速已经被阿哈调整到极限缓慢,她在里面读了相当於外界一整夜的时间,才堪堪学会反物质军团坍缩炸弹的构造原理与逆向拆解方法。
  “……这也太慢了。”歆放下手中的光之书,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那些知识还在脑海里翻涌,像刚吞下了一整颗恆星。
  按照这个进度,猴年马月才能学会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但时间差不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知识的海洋中脱离。
  ————
  现实,房间。
  歆睁开眼睛,瞳孔深处还残留著数据流闪过的微光。
  眼底有一丝倦意,不是肉体上的疲惫,而是精神过度消耗后的虚脱感。
  她拍了拍身边还在熟睡的见雅,幼崽的尾巴动了动,眼睛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
  “再睡一会儿吧。”歆轻声说,揉了揉它温暖的脑袋,“今天……不方便带你出去。”
  见雅“嗡呜”了一声,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手心,然后又团成一团,沉沉睡去。
  ————
  奥赫玛
  歆站在巷子深处,背靠著斑驳的墙壁。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精致的下巴和淡色的唇。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暗金色的元老院徽章。
  指尖按在徽章边缘特定的凹凸处,波动几下。
  徽章微微发热。
  几秒后,巷子尽头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脸上戴著半张面具——那是“清洗者”,元老院私下培养的、处理一些事情的特殊人员
  清洗者停在歆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微微躬身。
  “歆小姐。”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歆从斗篷下抬起眼睛,血红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到情绪。
  她没有动,只是双手抱胸,靠墙站著,视线在清洗者身上扫了一遍。
  “凯妮斯让你来的?”她问,声音同样平淡。
  “是。”清洗者点头,“请跟我来。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歆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带路吧。”
  清洗者转身,走进巷子更深的黑暗里。
  歆跟上,脚步无声。
  而在她身后,巷口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根纤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丝线,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丝线悄然隱入空气,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