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登瀛楼上,群狼环伺
  次日正午,津门的天色有些发灰,像是一张没洗乾净的抹布罩在头顶。
  著名的登瀛楼酒楼今日没有迎客。
  门口那块金字招牌下,原本该是迎宾的伙计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几十號穿著短打、腰扎板带的精壮汉子。
  他们个个眼神凶戾,双手插在袖筒里,像是一群守在领地边缘、隨时准备扑上来撕咬的野狗。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停在楼前。
  霍连山率先下车,拉开后座的车门。
  裴云舒迈出一条腿,鋥亮的皮鞋踩在有些潮湿的青砖地上。
  他今天依旧是一身考究的白色西装,外面披著一件黑色羊绒大衣,鼻樑上架著金丝眼镜,斯文得像是个刚留洋回来的教书先生。
  但他一露面,四周那种压抑的杀气就像是实质般的潮水,瞬间涌了过来。
  若是换做以前,裴云舒这会儿大概已经腿软了。
  但此刻,他只是伸手扶了扶镜框,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群武行弟子,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嘲弄。
  嘖,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丐帮在开大会。
  一群被时代拋弃的丧家之犬,凑在一起互相舔舐伤口,还要摆出一副“江湖大佬”的架势,真是有够好笑的。
  “少爷,小心点。这帮人手里都藏著傢伙。”霍连山低声提醒,浑身肌肉紧绷,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无妨。”
  裴云舒整理了一下领口,抬步向楼內走去,“一群看家护院的狗罢了,主人还没发话,他们不敢咬人。”
  ……
  登瀛楼顶层,宴会厅。
  这里被清空了,平日里的喧囂荡然无存。
  偌大的厅堂里,只有正中央摆著八张太师椅,围成了一个半圆。
  八位老者或壮汉端坐其中。
  他们或是闭目养神,或是把玩著铁胆,每一位身上都散发著一种常年习武之人特有的沉稳与煞气。
  正中间坐著的,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
  他穿著一身对襟练功服,双目微闔,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形意门宗师,津门国术馆馆长,孙长庚。
  当裴云舒走进宴会厅的那一刻,八道目光如同八把钢刀,齐刷刷地剐了过来。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裴云舒却像是没感觉到这种压力。
  他带著霍连山,閒庭信步地走到场地中央,面对著这津门武行的“半壁江山”。
  “裴五爷,好大的架子。”
  率先开口的,是坐在左侧的一位精瘦老者。
  他是八卦掌的当家人,一双三角眼透著阴狠,“我们这帮老骨头在这儿等了半个时辰,你倒是踩著点来。怎么,裴家有了钱,就不把我们武行放在眼里了?”
  裴云舒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自顾自地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在眾人对面坐下。
  他掏出一根雪茄,霍连山立刻上前点火。
  “呼——”
  一口浓白的烟雾吐出,在这充满了陈旧气息的宴会厅里显得格格不入。
  “各位前辈误会了。”裴云舒夹著雪茄,语气平淡,“我只是觉得,既然是喝茶,早来晚来都一样。茶凉了,换一壶就是。”
  “放肆!”
  八卦掌门人猛地一拍扶手。
  “裴云舒!你也知道这是喝茶?”
  “既然进了这个门,就得守江湖的规矩!”
  “你裴家是生意人,手伸得未免太长了!”
  “这南市的鏢路向来是我们八大门派的饭碗,你弄个什么『安保公司』,用枪不用拳,坏了祖宗的规矩!”
  “不错。”右侧一个身材魁梧、双臂过膝的汉子阴测测地接话。
  他是通背拳的馆主,眼神像毒蛇一样盯著裴云舒。
  “而且我听说,五爷最近练了些旁门左道的邪功?”
  “那一身的杀气,隔著三丈远都能闻到血腥味。”
  “年轻人,路走偏了,容易走火入魔啊。”
  这是图穷匕见,先扣帽子,再动刀子。
  裴云舒看著这群道貌岸然的“前辈”,心里的那个负责吐槽的小人已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这老东西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案板上的肉,真想把鞋底印在他脸上。
  抢生意就说抢生意,非要扯什么祖宗规矩。
  你们祖宗要是知道你们现在混得连饭都快吃不上了,估计得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规矩?”
  裴云舒弹了弹菸灰,那一星火光坠落在地,如同某种秩序的崩塌。
  他抬起头,透过镜片,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烧著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与冷酷。
  “各位师傅,我想你们搞错了一件事。”
  裴云舒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宴会厅里迴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板上的铅块:
  “规矩,是强者给弱者画的圈。不是弱者拿来保护自己的盾牌。”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点:
  “你们走一趟鏢,要半个月,还得看土匪的脸色,对切口、送买路財,点头哈腰像孙子一样。”
  “而我的车队,只要三天。遇到不开眼的,我直接机枪扫射,一路平推。”
  “客户选我,不是因为我不讲规矩,而是因为我快、我狠、我稳。”
  裴云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群曾经不可一世的武林名宿,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笑:
  “说什么我抢了你们的饭碗?別逗了。”
  “明明是你们的碗早就破了,连口餿汤都盛不住。”
  “你!”八卦掌门人被气得脸色涨红,刚要发作。
  “咄。”一声茶杯磕在桌面的脆响。
  一直闭目养神的孙长庚终於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闪电在虚室生白。
  老宗师缓缓站起身,那一身原本松垮的练功服无风自动,一股如山岳般沉重的气势压向全场。
  “年轻人,够狂。”
  孙长庚的声音洪亮如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既然你看不起老祖宗留下的规矩,那咱们就按武行最原始的规矩办。”
  他一步跨出,脚下的青砖竟裂开一道细纹。
  “搭个手吧。”
  孙长庚负手而立,眼神如两把利剑,直刺裴云舒的眉心:
  “你若贏了,以后南市的鏢路归你,我们八大门派绝无二话。你若输了……”
  老人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杀意:
  “解散那个什么安保公司,给在座的各位师傅磕头赔茶,然后滚出津门武行!”
  裴云舒看著这位气势逼人的宗师,没有丝毫畏惧。
  他扔掉手中的雪茄,那昂贵的皮鞋狠狠碾灭了地上的菸头,仿佛碾碎了某种旧时代的尊严。
  “好。”
  裴云舒解开了西装的扣子,露出了里面那件白色的衬衫,语气轻佻却又透著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丧燃劲儿:
  “那就请各位师傅……”
  “一起上吧,我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