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恩旨
  第145章 恩旨
  结束完一日的课程,离开皇宫时已是申时。
  贾璟一进竹安居的院门,便见晴雯正站在廊下,手里拿著块抹布,像是刚擦完什么东西。
  “爷回来了?”
  贾璟点点头,往屋里走,晴雯跟在身后,一边走一边道:“爷吩咐的那些东西,都备好了。”
  “行,让人放到院子里,稍后写完课业我就练。”
  这是前几日贾璟让晴雯安排的射箭之物。
  太子下午的课程,按东宫规矩分两种,一者书法,一者弓马,不过眼下太子年幼,筋骨未壮,弓马只是偶尔练练,多以书法为主。
  贾璟打算趁著眼下先把底子打一打,不求射得多准,起码到时候上了场能有个样子。
  晴雯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吩咐婆子。
  贾璟进了书房,在案前坐下,摊开纸笔,开始完成今日的课业。
  两位日讲布置的题目倒也不算难,约莫半个时辰就能完成。
  只是贾璟写得时候神色略有些恍惚,他想起了白日之事,这位太子储君只怕不好打交道。
  贾璟想不明白,太子是先帝独孙,当今陛下独子,生下来便是储君,压根没人与他爭抢。
  按理说,这样的孩子该是被宠大的,性情不说直爽坦荡,也不该如现在这般难以让人揣测。
  难道说天家子弟,生来便是如此?
  贾璟写完功课,缓缓鬆了口气,忽然又回想起太子问的那个问题,“若加到五十金还是没人敢徙,那该怎么办?”
  当时只觉得这问题问得巧,现在回想起来,却品出另一层味道。
  寻常孩子听徙木立信的故事,想的该是“商鞅真聪明”“五十金真多”。
  可太子想的却是万一这法子不灵呢?万一没人接招呢?万一前面设想的全都落空,那该怎么办?
  这种“凡事往坏处想一步”的性子,到底是打哪儿来的?
  贾璟还没来得及往下深想,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帘子被掀开,晴雯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著几分少见的紧张:“爷,快別写了,前头来人了,说是宫里的太监,让爷赶紧去荣禧堂接旨。”
  贾璟搁笔起身,晴雯已经取了外袍过来,服侍他穿上,一边系扣一边低声道:“门上的婆子说宫里来人了,打头的穿著红袍,后头跟著两个小太监,瞧著阵仗不小,老祖宗那边已经迎出去了。”
  贾璟点点头,没多问,抬脚往外走。
  一路上心里飞快地转著。
  接旨————这个时候,什么旨意?
  他今日头一日入东宫,晚上便有旨意下来,是为的什么?
  荣禧堂到了。
  此时已濒临傍晚,门前灯火通明,两个小太监垂手立在阶下,见他过来微微躬身。
  贾璟跨过门槛。
  堂中已设了香案,案上铺著明黄綾缎。
  一个穿红袍的太监立在案前,瞧著品级不低。
  贾母、贾政、贾赦、王夫人、邢夫人等皆在堂中,垂首肃立。
  贾璟上前几步,在香案前跪下。
  红袍太监展开手中的捲轴,清了清嗓子,高声道:“东宫太子府諭————”
  “贾璟今日讲读应对得体,殿下甚喜,特赐上用宫缎四匹,御製文房一套,《四书章句集注》一部,勉之。”
  贾璟叩首:“臣贾璟,谢殿下恩典。”
  红袍太监合上捲轴,递到他手中,脸上露出笑意:“贾公子,恭喜了。”
  贾璟双手接过,起身,又朝红袍太监行了一礼:“公公辛苦。”
  红袍太监摆摆手,笑道:“咱家不辛苦,殿下说了,今日课堂上你那几番话,他听著很受用。这些东西是特意赏的,让公子好好读书,不必多想。”
  贾璟听得仔细,这太监在最后“不必多想”四个字特意加重了声音,生怕他听不清似的。
  “臣谨记。”
  贾璟神色微动,突然想打听这太监一个事。
  这恩旨是单给他一人的,还是今日伴读六人都有的?
  但回想起白日太子看向自己的笑容,贾璟还是止住了。
  这太子太聪明,他最好不要打探这等事。
  红袍太监见贾璟接了旨意又没別的话,就朝贾母等人点了点头,便带著两个小太监告辞离去。
  贾政亲自送出仪门,王熙凤跟在后头张罗著打点赏钱。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
  贾母长舒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下,看著贾璟,目光里满是欣慰:“好孩子,这是天大的体面,头一日入宫,晚上便有赏赐下来,可见殿下是把你放在心上的。”
  贾璟苦笑,若是可以,他是不希望收到这份旨意的。
  安抚也好,示宠也罢,这等旨意收著,心里实在不太平。
  白日里那句“教唆储君”还在耳边,晚上便来赏赐————是安抚他別多想,还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贾璟把那捲明黄的諭旨握在手里,轻声道:“老祖宗说的是。”
  贾母见他神色寻常,只当他是谦逊,便也不再多说:“行了,回去歇著吧,明日还要进宫,別熬太晚。”
  贾璟应了,又朝王夫人、王熙凤等人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回到竹安居时,夜色已经浓了。
  晴雯点了灯,又去张罗茶水。
  贾璟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屋里那一堆赏赐上。
  宫缎四匹,叠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就知价值不菲;文房一套,笔是湖州的,墨是徽州的,砚是端溪的老坑;那部《四书章句集注》是內府刻本,纸张考究,墨色匀净。
  都是好东西。
  贾璟看著这些东西,心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未来贾家的祸事,大抵就与太子有关。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却像是早就埋在哪里,只等著此刻破土而出。
  当今陛下————还是宽宏的。
  这几年他虽未刻意打听,耳边却也听多了閒话,陛下近年身子不大好,不怎么理朝政,奏摺多是內阁票擬,他画个圈便罢。
  这样一位天子,连朝政都懒得搭理,又怎么会去动京里这些勛贵?
  更別提陛下登基以来,几乎没造什么杀孽。
  朝中那些获罪的官员,或贬或謫,或罢或黜,最重的也不过是流放,抄家灭族这种事,在当今陛下手里从未有过。
  对官员尚且如此,对京里这些老亲旧戚,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太子不一样,他的心思太活泛了————
  贾璟长嘆一口气。
  往后————得变一变了。
  不能再像今日这般,太子问什么便答什么,把心里的想法一股脑倒出来。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哪怕知道也得咽回去,锋芒不能太露,话不能太满,分寸得拿捏得更紧些。
  谦虚些,谨慎些,少说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