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徙木
  第144章 徙木
  一炷香的工夫转瞬即逝。
  夏公公站在门边,不紧不慢地开口:“诸位小公子,时辰到了。”
  六人放下碗筷,起身整衣,鱼贯而出。
  重回文华殿时,殿中已与方才不同,讲案后换成负责讲史的吴讲官。
  吴讲官看上去中年模样,约莫四十出头,穿著青袍,腰间繫著银絛,神態端凝中透著几分儒雅,见他们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六人各自落座,静候太子归来。
  殿中安静下来,只有铜漏滴答的声响。
  不多时,待太子回来后,吴讲官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按祖制,太子每日讲读分书、史二课,书以明理,史以鉴今。方才陶讲官讲《论语》,是为明理,此刻由臣讲史,便是鉴今。”
  贾璟微微提神,方才陶讲官所讲於他而言倒没什么新鲜,四书章句他早已烂熟於心,方才那些不过是查漏补缺罢了。
  可史这一块,他研究得確实不多,而偏偏科举到了后三试,策论题考的就是经史融通,光会背四书五经远远不够。
  此刻坐在这文华殿里,听吴讲官讲《资治通鑑》,贾璟心里忽然有了几分別样的感慨。
  能进东宫给太子讲史的,哪一个不是从翰林院、詹事府千挑万选出来的,学问但凡差一点,都站不到这张讲案后面。
  自己能日日听这等人物讲课,这份进益比什么都实在。
  哪怕日后沾不上太子半点恩泽,单单是这几年蹭听的课,也够他受用不少了。
  吴讲官的声音在殿中迴荡,今日讲的是《资治通鑑》卷二,也即商鞅变法那段旧事。
  讲到“徙木立信”时,太子萧鎔忽然开口:“吴讲官,学生有一问。”
  吴讲官停下话头:“殿下请讲。”
  萧鎔眉头微蹙:“商鞅立木悬赏,从十金加到五十金,才有人徙,学生想问若是加到五十金时,还是没人敢徙,那该怎么办?”
  吴讲官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扫过殿內六名伴读:“殿下此问甚好,臣想先听听诸位伴读的看法。”
  李成倒是第一个开口,觉得这个问题有些简单:“五十金不够,那就再加,加到有人愿意为止,只要加的够多,总有人贪金子的。”
  萧鎔听完笑著摇头:“那要是一直加上去都没人愿意呢,要知道一开始的十金也不少了。”
  李成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个问题。
  贾璟却心里一动,明白过来太子的问题是什么。
  十金已是重赏,五十金更是天价,若重赏至此仍无人敢动,那问题就不在“赏格不够”上了。
  而在於————秦人不敢动。
  因为畏惧官府,畏惧法令,畏惧一切来自上头的动作,当这种畏惧刻在骨子里时,连送上门的好处都不敢伸手去接。
  这也是太子问出这个问题的原因,若是无法用利益挽回民信,那商鞅还能靠什么?
  贾璟想通此节抬眼看向正座,太子萧鎔正等著眾人回答,目光落在李成身上,见他还是一脸茫然,便也不追问,只笑了笑,转向其他人。
  崔律第二个起身:“学生以为,若重赏之下仍无人敢动,那便不是赏金的问题,而是民心已怯,秦经乱世,民畏官府如虎,此非一日可改,商鞅若遇此境,只能缓行新法,先以小事示信,慢慢养民之敢。”
  缓。
  这是崔律的法子,不求立竿见影,先养民心,再行新法,稳当,却也费时日。
  张廷瓚起身,不疾不徐地道:“学生以为商鞅或许根本不会等到五十金,他立木之前,必已派人探过秦人民风,若秦人畏怯至此,他便不会用立木之法,而是另寻他途。”
  这个说法倒是有点意思,张廷瓚的意思是商鞅行事步步都在算计,立木不过是探察完毕后的结果,若是探察有异,商鞅一开始就不会选用立木的法子。
  萧鎔听完二人的见解微微点头,显然觉得都有道理。
  崔律见太子点头,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又很快敛住。
  张廷瓚倒是神色如常,看不出得意,也看不出別的,只静静坐著。
  至於马尚,原本他的想法和李成一样,觉得加到足够多的金自然会有人动,但是听完这俩人的见解也似乎明白了什么,可张嘴又发觉好像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
  忽然,萧鎔的目光落在贾璟身上,带著几分期待:“贾璟,你有什么想法?”
  贾璟起身,略一沉吟。
  崔律说的是缓行,张廷瓚说的是预判。
  两人都有道理,却都避开了太子问的那个“万一”————万一加到五十金还是没人动,商鞅当场怎么办。
  “学生以为,若真遇此境,商鞅只能做一件事————自己暗里派人去徙木。”
  萧鎔目光微动:“自己派人?”
  贾璟点头:“派心腹假作平民当眾徙木,然后领五十金而去,旁人见了便知官府言而有信,赏金真给,有人开了头,后面自然有人敢跟。”
  “只是这般做终究是作假,若日后被人揭穿,反倒失信更甚,是以学生以为此乃下策,不得已而为之。商鞅若真有办法,也绝不会走这一步。”
  萧鎔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看著贾璟,目光里带著几分思索。
  吴讲官负手立在讲案后,也不说话,只静静看著。
  突然,萧鎔指著贾璟,面向吴讲官:“方才贾璟算不算教唆储君?”
  这话来得突然,殿內几道目光同时一凝。
  贾璟也是一愣,但並未慌乱,太子这话问得突然,可未必是真要治他的罪。
  若真要治罪,直接开口便是,何必先问吴讲官?
  这怕是在试他。
  试他的反应,试他的分寸,试他扛不扛得住这一问。
  贾璟心里飞快转了几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静静坐著,等著看吴讲官作答,而后考虑是否开口自辩。
  吴讲官沉默了一瞬,而后微微躬身:“回殿下,臣以为不算。”
  萧鎔挑眉:“哦?”
  吴讲官道:“殿下问的是商鞅当如何”,贾璟答的是商鞅当如何”,他所言是替古人设想,不是教殿下行事。且他自己说了————此乃下策,不得已而为之,此番把话说透,分寸也划清了,自然也算不上教唆。”
  “若论商鞅便算教唆,那臣方才讲三家分晋,讲周天子自坏礼法,臣算不算教唆殿下不尊祖宗?”
  萧鎔听完,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孩子气的无奈,摆了摆手:“吴讲官这张嘴,本宫可说不过。”
  “好了,贾璟,你也莫要紧张,本宫刚才说著玩的。
  “其实我很中意你,不会治你的罪的。”
  贾璟依言微微抬头,正对上萧鎔的目光。
  太子殿下確实在笑,唇角上扬,眉眼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甚至因著透窗而入的明亮天光,那俊朗面容上的笑意被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任谁乍一看,都会觉得这是位亲和宽仁的储君。
  可贾璟的脊背却在这双含笑的眼眸注视下,绷紧了一线。
  “殿下宽仁,学生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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