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御用始
  第110章 御用始
  元旦,对於日本人来说,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大多数人都会去神社进行“初诣”,祈求新的一年平安顺遂。
  而县市消防厅,也都会按照传统,发布“请把年糕切成小块食用”的警告。
  这倒不是什么玩笑话。
  在日本的传统观念里,稻米被视为神圣的作物,而由稻米捣制而成的年糕,则是寄宿著年神的食物,吃了就能获得新一年的生命力。
  特別是在正月,吃一种叫“杂煮”的年糕汤,是刻在dna里的习俗。
  但这对於老年人来说,无异於一场俄罗斯轮盘赌。
  粘性极强的年糕一旦卡在咽喉或者气管里,如果不及时取出,几分钟內就会因为窒息而导致心跳停止。
  “交班了。”
  桐生和介把听诊器塞进口袋,手里拿一沓交接记录单。
  来接班的是两个看起来同样没精打采的研修医,大概也是在大晦日抽到了下下籤的倒霉蛋。
  更衣室里。
  田中健司已经换好了便装,正坐在长椅上数著手里的一迭红包。
  是去病房最后一轮巡视时,几个老病號的家属硬塞给他的。
  “一共3万円。”
  他把信封揣进兜里,老实憨厚地笑了笑。
  再加上这两天的假期加班费,能过个好年了。
  国立大学医院的医生属於公务员序列,加班费是有严格標准的。
  特別是在12月29日到1月3日这六天里,被认定为“假日值班”,不仅有基础工资,还有额外的特殊勤务津贴。
  虽然不多,但对於穷得叮噹响的研修医来说,这確实是一笔巨款。
  “走了。”
  桐生和介换好衣服,身上这件灰色的呢子大衣在经过两天的折腾后,沾染了不少消毒水的味道。
  两人走出医院大门后就分別了。
  街道上空荡荡的,大部分店铺都关著门,只有寒风卷著昨夜的残雪在地上打转。
  他毕竟不是本地人,也就没有太多对节日的感同身受。
  再加上原身的双亲亡故多年,亲戚也基本不来往了,他独自享受了难得的3天寧静。
  ……
  1月4日,星期三。
  官厅“御用始”,也就是新年的第一个工作日。
  前桥市的街道再次被黑色的西装洪流所淹没,群马大学附属医院也从假期的冬眠中甦醒过来。
  早晨七点半,第一外科医局里。
  医生们互相打著招呼,说著“新年快乐”、“今年也请多多关照”之类的客套话。
  大家带回来的伴手礼堆满了办公桌。
  有从北海道带回来的“白色恋人”,有从静冈带来的芥末饼乾,还有不知是谁从老家带回来的土特產咸菜。
  “大家早啊!新年快乐!”
  田中健司推门进来,手里提著一个大大的纸袋。
  估计是放了两天假,休息得挺好,面色都红润了不少。
  也不知道他这一副很有精神的样子,能维持几天就是。
  “这是长野的鰻鱼派,请大家尝尝。”
  他开始熟练地在每个人的桌子上分发,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把这一套刻进了骨子里。
  “谢了,田中。”
  瀧川拓平接过点心,顺手从自己桌上的一盒广岛苹果蛋糕里拿出一块递迴去。
  礼尚往来了。
  桐生和介坐在角落的办公桌前,面前也堆了几块包装花哨的小点心。
  他没有回老家,自然也就没有什么特產可带。
  但他並不慌。
  早在两天前,他就在前桥车站的百货商场里,买了几盒包装精美的群马特產“旅嘉路”仙贝。
  只要包装拆开,混在这一堆五花八门的点心里,谁知道是从哪买的。
  重要的是参与感。
  桐生和介撕开一包芥末饼乾,咬了一口。
  味道一般。
  “早。”
  今川织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件深驼色的长款大衣,面色竟然比平时还要白上几分,眼底有著遮不住的倦色。
  很显然,西吾妻福祉医院的钱虽然好赚,但也不是那么容易拿的。
  三天三夜的连轴转,加上滑雪场送来的那些骨折伤员,估计把她忙活得够呛。
  “今川医生,新年快乐!”
  田中健司立刻凑了上去,手里拿著鰻鱼派。
  “给,这是特產。”
  “谢谢。”
  今川织接过点心,隨手放在桌子上。
  “这是那边的苹果乾,大家分了吧。”
  说著,她从包里拿出几个简单的纸袋子。
  看来那边的医院並没有如她所愿,伤员大概也不是什么给得起天价红包的。
  不然以她的性格,多少会稍微大方那么一点点。
  至少买个精装版的。
  没多久,医局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助教授水谷光真。
  他今天穿著一身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就连头髮上的髮胶抹得足以反光。
  手里提著几个高档的礼盒,光看包装就知道价格不菲。
  “各位,新年快乐!”
  他的嗓门很大,中气十足,面上带著平易近人的笑容。
  “这是京都的老铺点心,大家尝尝。”
  水谷光真把礼盒放在公共桌子上,招呼著研修医们过来分发。
  今年他並没有回老家。
  这几天,他一直忙著在各大讚助商和关联医院之间拜年,巩固他的基本盘。
  为了明年那把教授的椅子,他几乎把所有能动用的关係都用了起来。
  眾人纷纷起立问好。
  水谷光真正享受著这种被簇拥的感觉,门外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沉稳,有力。
  “大家早。”
  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响起。
  走进来的男人,年纪和水谷光真差不多,五十岁上下。
  武田裕一,第一外科的另一位助教授。
  他身材瘦削,穿著那种老派医生才穿的立领衬衫,外面罩著一件质感极好的毛衣。
  水谷光真的表情僵了一下。
  “武田教授,早。”
  但他很快又恢復了正常,热情地迎了上去。
  “这是京都的特產,尝尝?”
  水谷光真递过一盒包装精美的和果子。
  “不用了,我不爱吃甜的。”
  武田裕一抬起手,掌心向外,拒绝得很乾脆。
  “还有,水谷君……还是把心思多放在病歷上比较好,假期的手术记录我看过了,有几个地方写得很潦草。”
  说完,他便坐回椅子上,翻开文件夹,不再理会对方。
  “假期比较忙嘛,哈哈。”
  水谷光真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收回手,訕訕地笑了笑。
  “行了,都別愣著了,准备晨会。”
  他转过身,对著研修医们挥挥手。
  桐生和介在角落里,默默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这就开始了。
  在国立大学的医局里,通常只有一个教授和一个助教授,就比如第二外科或者第一內科。
  像第一外科里这种“二长制”的局面是极其罕见的。
  水谷光真,是拥有文部省正规编制的助教授,拿的是国家公务员的薪水,也是西村教授一手提拔上来的嫡系。
  走的是传统的学术晋升路线,论文多,关係网密,是医局的大管家。
  武田裕一,则是“寄附讲座(捐赠讲座)”的助教授。
  这个职位的工资不是医院发的,也不是国家发的,而是由大型医疗器械公司赞助的。
  算是90年代特有的產学研结合產物。
  他的背后是国內几家顶尖的整形外科耗材厂商,薪水是水谷光真的三倍以上。
  在手术台上,他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当然,前提是优先使用赞助商的钢板和人工关节。
  这两个人,为了明年西村教授退休后的椅子,已经明爭暗斗了整整一年。
  连带著医局內的医生们也分成了两派。
  今川织是加入医局之后就被分配给了水谷光真手下,如今已经是嫡系。
  那么,瀧川拓平、田中健司和桐生和介这几人,不管愿不愿意,全都成了水谷组中的一员。
  八点整。
  西村澄香教授准时出现在门口。
  “教授早!”
  所有人立刻列队,鞠躬问好。
  西村教授穿著和服,深紫色的访问著,上面绣著雅致的松竹梅图,这是新年的惯例。
  “新年快乐。”
  “去年一年,大家辛苦了。”
  简单的开场白之后,是例行的乾杯仪式。
  田中健司端著托盘走上来,里面放著几个浅浅的红漆酒碟。
  水谷光真拿出一瓶贴著金箔的日本酒,给教授倒了一点,然后象徵性地给自己和武田裕一也倒了一点。
  “为了第一外科的繁荣。”
  西村教授举起酒碟,沾了沾唇。
  眾人也跟著举起空酒杯,就是走个过场,也不可能真的上班饮酒。
  之后,西村教授从袖子里掏出一迭印著红色图案的信封。
  “这是给研修医和专修医的御年玉。”
  “虽然不多,但也算是一点心意。”
  她把信封递给水谷光真,由他代为分发。
  水谷光真笑眯眯地接过,开始点名。
  “瀧川君。”
  “田中君。”
  “桐生君。”
  “……”
  桐生和介接过信封,並捏了捏。
  有点厚度的感觉,那大概里面就不是万円纸钞了,估计是10张千円的。
  也是笼络人心的一种手段了。
  “那么,新的一年,也请各位为了第一外科的发展,为了病人的健康,在这个岗位上燃烧自己。”
  “散会。”
  过场结束之后,西村教授看了一眼手錶,便赶著去给院长恭贺新年了。
  医局里的氛围立刻鬆弛下来。
  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杆们纷纷垮了下去,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开始揉著酸痛的肩膀。
  虽然是新年后的第一个工作日,但大家还沉浸在假期的余韵里,或者是在回味昨晚没喝够的酒。
  “呼——”
  田中健司迫不及待地撕开了信封。
  果然,十张夏目漱石。
  虽然不多,但也够吃顿好的了。
  他满足地把钱塞进钱包,然后转头看向旁边的瀧川拓平。
  “前辈,你的呢?”
  专修医的行情应该和研修医不一样。
  瀧川拓平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没有拿出来。
  “差不多吧。”
  他含糊地应了一句。
  其实也就是两万円,二十张千円纸钞而已。
  在教授眼里,还没有拿到专门医资格的医生,哪怕年资再高,价值也有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