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比较
  陆长生的声音沙哑而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湖的怨鬼东西比我想像的多,也比我预想的强。我一个人处理的有些费劲。”
  管家看著他,那只琥珀色的右眼在单片眼镜后面微微眯了一下。
  “所以陆先生是没办法处理了?”
  不是疑问句。是確认句。
  陆长生没有否认。
  他靠在门框上,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本来一个怨鬼我是不怕的,”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只是没想到这么难搞。差点把我自己搭进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鬆,甚至带著一点自嘲的笑意,像是在跟管家分享一件有点丟人但无伤大雅的小事。
  管家盯著他看了两秒钟。
  “陆先生倒是坦诚。”
  陆长生耸了耸肩,道:
  “我不愿意欺骗主人。”
  “是的,”管家点了点头,“所以您答应主人后天全部清理好,也一定要做到。”
  陆长生的表情故作一僵,但心里却没有什么波澜。
  “自然。”陆长生说,“后天之前,湖里的东西会全部清理乾净。”
  管家点了点头。
  “陆先生早点休息,还有,明天主人的客人要来,主人举办了盛大的宴会,希望您也能参加此次宴会。”
  “哦?”陆长生挑眉,但管家不愿多说什么,於是他点点头应了下来,“我会准时到的。”
  管家瞥了他一眼,然后微微欠身,转身走了。
  黑袍在走廊里拖出一道暗影,脚步声不急不慢,和来时一模一样。
  陆长生站在门口,看著管家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他关上了门,走回了自己的臥室,在路过自己房间的镜子前,他看到了自己额头上的数字。
  从原来的69分变成了60分,这个数字已经岌岌可危了,从中也能看出来观眾的態度变化。
  因为自己的假动作,让观眾认为自己没有能力解决掉这些怨鬼,导致他真人的身份的可信度大大降低了。
  陆长生躺回床上,思绪翻涌。
  过了一会儿,有侍者过来送了点东西,陆长生本来没有什么胃口,但是为了装样子,还是吃了点再睡觉。
  ——
  第二天。
  陆长生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他睁开眼睛。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深红色的地毯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细线。
  “来了。”陆长生的声音沙哑,带著刚睡醒的鼻音。他穿上外套,走到门边,拉开门閂。
  门外站著一个年轻的侍女,穿著浅灰色的长裙,头髮梳得整整齐齐,额头上印著一个数字——38。
  她手里端著一个托盘,上面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深黑色的。面料的质地看起来很好,领口和袖口处绣著暗银色的花纹,不张扬,但仔细看就能看出那种花纹的精细程度。
  “主人让我送来的。”侍女低著头,把托盘往前递了递,“今晚的宴会,请您穿这套。”
  陆长生接过托盘,低头看了一眼那套衣服。
  “知道了。”陆长生说。
  侍女没有离开。她站在原地,低著头,欲言又止。
  陆长生看了她一眼。“还有事?”
  “主人让我转告您……”侍女的声音很轻,“宴会在四楼大厅,中午十二点准时开始。主人希望您能早一点到,因为……因为客人想先见见您。”
  陆长生点了点头。“知道了。”
  侍女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陆长生关上门,把托盘放在桌上。他没有急著试穿那套衣服,而是先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睛。
  古堡外面,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空地上铺了红色的地毯,从正门一直延伸到花园的尽头。地毯的两侧摆满了鲜花,穿著统一制服的侍从们在地毯两侧站成了两排,每隔三步一个人,笔直得像一根根插在地上的木桩。
  整个古堡都在为今晚的宴会做准备。
  上午十点半。
  陆长生换好了衣服。
  黑色的外套穿在身上,比他预想的还要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肩线刚好卡在肩胛骨的位置,腰身收得恰到好处,不会太紧也不会太松。深红色的里衬贴著皮肤,冰凉而顺滑,像一层薄薄的壳。
  他站在镜子前,看著镜中的自己。
  额头上的数字是60。灰色的,在额头上方悬浮著,像一个烙印。
  陆长生移开目光,走出了房间,安知鱼的房间门关著。
  陆长生没有停。他走过走廊,来到四楼,四楼他还没来过。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深棕色的,比五楼餐厅的门还要高出一截。
  门上雕刻著繁复的花纹,不是藤蔓,不是锁链,而是一幅画——一群人在跳舞。
  男人的手臂揽著女人的腰,女人的裙摆在空气中旋转,他们的脸被雕刻得模糊不清,但那种欢乐的姿態却栩栩如生,像是在木头上凝固了一瞬间的永恆。
  门开著。
  陆长生走进去的瞬间,暖黄色的灯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大厅很大。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墙壁上掛著巨幅的油画,地面上铺著深红色的地毯,厚实到踩上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地毯上的花纹复杂而精致,一圈一圈,从大厅的中心向外辐射,像一朵盛放的花。
  陆长生站在门口,愣了一瞬。
  这个场景他见过,就是在梦境占卜里。一模一样的环境和灯光。连空气里飘著的香味似乎都是一样的。
  “陆先生。”
  管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长生转过头,管家站在门边。
  “您来得正好。”管家微微欠身,“主人和客人已经在里面了。”
  陆长生顺著管家的目光看过去。
  大厅的中央,一张长条形的桌子横亘在那里。桌子上铺著雪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食物和酒水。银质的餐具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桌子的一端坐著古堡主人。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领口繫著一条银灰色的领巾,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但陆长生注意到他的眼底依然有点青黑,像是没睡好。
  他额头上的数字还是96,稳如磐石。
  陆长生的目光从古堡主人身上移开,落在桌子另一端的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面料很好,剪裁得体,他的五官称不上英俊,但很有辨识度。
  他的脸色很差,是那种长期睡眠不足、被什么东西反覆折磨之后才会有的疲惫。
  眼底的青黑比古堡主人还要重,眼白上爬著细细的血丝。
  额头上的数字是79。
  陆长生看著那双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似乎对这个人很熟悉,像是之前接触过一样。
  男人抬起头,看到了陆长生。
  “你就是那个贞人?”
  男人的声音比陆长生预想的要低沉,但他的声音一出,陆长生就瞬间一愣。
  这个声音......
  陆长生的眼神微微一变,瞬间就想起了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陆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主人这时候却笑著道:
  “阿沈,这就是信中我给你提到过的贞人——陆先生。我们一开始收购了一批奴隶,没想到陆先生竟然在这其中,幸好发现了他的身份,要不然我们可就要亏待他了。”
  陆长生依旧錶情淡淡,没有说什么。
  古堡主人这句话说得很巧妙,一开始就把他奴隶的身份点明清楚,让人不禁怀疑——
  如果真的是一位贞人的话,为什么会沦落到奴隶的身份?
  陆长生就知道,今日古堡主人把他特意叫来,准没有好事,原来是在这里等著他。
  果然不出乎陆长生所料,古堡主人的话音刚落,一旁的男人眉头便皱了起来,看向陆长生的眼神也锐利了一些。
  “贞人都是神通广大,怎么会沦落到成为古堡的奴隶?若是真的贞人,走到哪里不是眾星捧月的供著养著?”
  “阿沈。”
  古堡的主人仍旧笑意盈盈的,但脸上却浮现出了一抹不赞同之色。
  “你先前不是说,自己在一个直播间里遇到了一位神通广大的贞人?算出了裊裊的下落。这就说明,还是有可能在其他地方遇到贞人的。”
  “这能一样吗?”
  沈燁皱了皱眉头,一脸的不赞同。
  “这怎么就不一样了?”古堡主人轻笑一声,似乎在安抚著好友的情绪。
  “你要是不放心,试一试便可。你不是说从主星借来了一位贞人的弟子吗?”
  古堡主人笑意盈盈地看了一眼陆长生。
  “还请陆先生不要介意,阿沈也是爱妻心切,还望陆先生就圆了他这个愿望。”
  陆长生的脸色有一点古怪。
  古堡主人丝毫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仿佛就料定了自己面对对面的贞人弟子会立马现出原形。
  而自己一旦能力不如对面的真人弟子,观眾的评分就会立马下降,认为他就是一个骗子,一旦观眾对他失望的话,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陆长生对眼前笑意盈盈的青年评价又高了几分。
  果然,能在古堡里成为主人的都绝非等閒之辈。
  陆长生对眼前笑意盈盈的青年评价又高了几分。
  果然,能在古堡里成为主人的都绝非等閒之辈。
  把古堡的规则玩弄於股掌之间,自己保持著清风霽月的形象,杀人不过点头间。
  “陈先生。”沈夜瞥了陆长生一眼,然后朝门口的方向唤道,“进来。”
  门外的脚步声响起,不重不慢,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精確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比沈夜年轻一些,三十岁不到,穿著一件灰白色的长袍,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脖子,袖口收得很紧,露出修长的手指。
  陈序走到沈夜身后,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姿態恭顺但不卑微,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古堡主人的笑容深了一些。
  “这就是你说的那位贞人弟子?”
  他上下打量著陈序。
  沈夜微微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不知道您是哪位贞人名下的弟子?”
  “家师名讳不便透露。”陈序的声音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家师曾言,贞人之术,不在符籙之多寡,而在灵力之纯浊。符纸千张,不如一念清明。”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陆长生身上,不轻不重,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陆长生听懂了。
  这是在点他。符纸千张——暗示他白天对古堡主人说过“製作一张符纸不容易”,现在却隨手就能抽出符纸,前后矛盾。一念清明——暗示他心术不正,不是真正的贞人。
  这个陈序,比他看起来的要难缠得多。
  古堡主人笑得更深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部,像在看一齣好戏的开场。
  “陈先生说得有道理。”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品一杯好茶,“不过理论归理论,实践归实践。既然两位都是贞人——或者贞人的弟子——不如当著大家的面,切磋切磋?也让在座的各位开开眼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长生和陈序,又扫过沈夜和管家。
  陆长生的目光看向陈序。
  陈序已经站出来了。
  他从沈夜身后走出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桌子和陆长生之间的空地上。
  他的动作很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灰白色的长袍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著微微的光,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脖子,露出下頜线清晰的轮廓。
  他看著陆长生,微微頷首。
  “请。”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只有一个字。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有了一丝居高临下的客气。
  “好。”
  面对此情情景,陆长生也不再推脱。
  他经常被叫做贞人,他也確实想要看看这个世界的贞人到底都是什么水平。
  “怎么比?比什么?”
  陆长生问道。
  陈序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思考。
  “贞人之术,分三类。”陈序竖起三根手指,“符籙、占卜、驱邪。听闻昨日陆先生在湖边一击碎怨魂,令人嘆服。今日我们不如比比后两样——占卜与驱邪。”
  陆长生看著陈序,没有说话。
  陈序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
  “占卜测吉凶,驱邪定生死。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一个真正的贞人,两者皆精。陆先生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