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所来为何
  “好。”他说,“怎么比?”
  陈序从袖口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布袋,灰白色的粗布,封口用红色的丝线扎紧。
  布袋的表面隱约可以看到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跡渗进了布料的纤维里,乾涸之后留下的痕跡。
  陈序把布袋放在桌上。
  布袋落桌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布袋里面滚动了一下,撞击桌面,发出“咚”的一声。
  大厅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古堡主人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沈燁放下了酒杯。
  陆长生盯著那个布袋,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
  怨气。
  不是湖底那种铺天盖地的、浓稠到像实质一样的怨气,而是一种被压缩过的怨气。
  “这里面封著两个怨魂。”陈序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每一个人都听清楚,“家师用了七日才將其封印。今日我与陆先生比试的,便是驱邪——谁能在不破坏封印的前提下,以最快最彻底的方式化解其中的怨气。”
  他说“化解”的时候,看了陆长生一眼。
  “我先来,也多给陆先生一些观察的时间。”
  陈序淡淡道,陆长生点头,倒也还算公平。
  陈序环视四周,隨即双手已经悬在了布袋上方。掌心朝下,指尖微微分开,有节律地微微起伏,像两片正在展开的叶子在微微颤动。
  布袋錶面的暗红色纹路在那种频率的驱动下开始发光。那些纹路开始蠕动,像一条条活过来的蛇,在布袋錶面游走、缠绕、重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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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序的额头渗出了汗,但与此同时布袋里的怨气开始回应。
  一股黑色的、浓稠的、像焦油一样的东西从布袋的纤维缝隙里渗出来。
  那些黑色的液滴在空中悬浮著,陈序的双手开始移动,手指微微弯曲,掌心微微倾斜,手腕微微转动。
  陆长生看著兴致勃勃,这个陈序倒也不是空架子,这么强的冤魂竟然也能消化,倒是有几分本事。
  他一眼就看出来,陈序在用灵力编织那些怨气,把怨气从一团混乱的、不可控的能量,编织成有序的、稳定的形態。
  怨气在陈序的编织下逐渐改变了形態。从黑色的焦油变成了灰色的丝线,从灰色的丝线变成了白色的雾气,从白色的雾气变成了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
  大厅里那股阴冷的、沉重的感觉减轻了。
  古堡主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著,节奏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品味什么。
  大约过了十分钟,陈序收回了双手。
  布袋錶面的暗红色纹路已经淡了很多,但是怨气也没有完全化解,那些被编织成透明丝线的东西还在空气中悬浮著,並没有消散。
  陈序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的汗珠顺著鼻樑往下淌。他看著布袋,沉默了片刻。
  “我尽力了。”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还剩三成。家师当年用了七日,我只用了十分钟,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
  他转向陆长生,微微頷首。
  “陆先生,请。”
  陆长生走到桌边,然后伸出手將布袋拿起来,握在左手掌心。
  布袋很轻,但陆长生感觉到了一种沉甸甸的、压了十几年的重量。
  他用右手食指的指甲,在左手无名指的指腹上轻轻一划,划出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先是小小的一滴,然后慢慢变大,在指腹上凝成一颗圆润的、暗红色的珠子。灯光照在上面,折射出微微的光泽,像一颗红宝石。
  大厅里安静了。
  血从指腹渗出来,浸入布袋的纤维,沿著那些粉红色的纹路蔓延开来,血和纹路合为一体,下一秒,布袋开始发光。
  布袋里的怨气竟然在瞬间消失了。
  陈序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学艺十年,见过师父化解怨气的过程——那是缓慢的、艰难的、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往里剥的过程。
  每一层都需要精密的灵力控制,都需要大量的时间和耐心。他从未见过怨气“瞬间消失”这种事。
  “这是什么法术?”
  陈序傻了。
  一旁的古堡主人和沈燁也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眼中的震惊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
  他们虽然对贞人的手段不是很了解,但是有陈序的前车之鑑,他们看到陈序如此费力地驱除怨气,却仍残留了一点。
  他们虽然对贞人的手段不是很了解,但是有陈序的前车之鑑,他们看到陈序如此费力地驱除怨气,却仍残留了一点。
  而陆长生呢?
  不仅把怨气全部驱除了,而且丝毫不费力,仅仅是用了自己的一滴血?
  陈序站在原地,目光还盯在陆长生左手无名指上那道已经有癒合趋势的伤口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又动了动。
  “陆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努力维持某种体面,“驱邪这一场,我认输。”
  他说得很乾脆,乾脆到没有任何不甘。
  与此同时,陆长生额头上的评分暴涨。
  直接从原来的60涨到了80。
  古堡主人靠在椅背上,目光灼灼的看著陆长生,手指轻敲著桌面。
  若是旁人见到这一幕,一定会以为主人对陆长生產生了极大的认可。
  可是陆长生对上那道炽热的目光的时候,自己清楚的知道,那绝对不是一个爱才心切的眼神,那是猎人看自己得意猎物的眼神。
  “驱邪比完了,”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著一种刻意的轻鬆,“那占卜呢?陈先生之前不是说,贞人之术,符籙、占卜、驱邪三者並重?驱邪陆先生贏了,占卜是不是也该比一比?”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容满面,让人挑不到任何错处。
  沈燁皱起了眉头,看了古堡主人一眼。
  陈序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古堡主人说得对。占卜还未比。”
  “占卜就由我来出题可好?”
  陆长生突然出声道。
  “哦?”陈序稍微有些意外,但转瞬也点头同意,“很公平,我出一道题,你出一道。”
  陆长生对眼前的青年不仅高看了几分,虽然对方心高气傲了一点,但心性也不算坏,手上也確实有些真本事。
  但是有这些真本事,可不够贏得这场比赛啊。
  陆长生默默地想道。
  他略微一沉思,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人,最后眼神落到了沈燁身上。
  “那就算,主人的这位朋友,此次是为何而来?”
  话音一落,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话音一落的瞬间,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
  古堡主人敲击桌面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像一只被掐住翅膀的飞虫,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笑容还掛在脸上,但那种笑容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沈燁的反应更大。
  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到极点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睛死死地盯著陆长生,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陈序站在一旁,眉头紧皱。他的目光在陆长生和沈燁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试图读懂什么。他学艺十年,见过师父占卜无数,但从未见过有人能在一句话之间就让被问者產生如此剧烈的反应。
  “陆先生。”古堡主人的声音终於响起来,比之前低了一些,也冷了一些,“这个题目,未免有些不合適吧?这算不算探寻別人的秘密啊?”
  陆长生转过头看著他。
  古堡主人的脸上依然带著笑,但那种笑已经变了味道。嘴角的弧度没有变,眼睛里的温度却降了好几度,像是冬天里的一盏灯,光还在,但已经没有暖意了。
  “不合適?”陆长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主人昨日说,今日来的客人是『远方的友人』。既然是友人,问问友人的来意,有什么不合適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古堡主人脸上移开,重新落在沈燁身上。
  “也是我莽撞了,没有事先问问您是否同意,”陆长生笑意盈盈,“那这位远方而来的客人,不知道您是否愿意让我们对此进行占卜?”
  “我愿意。”
  沈燁的声音响起来。
  “阿沈。”古堡主人的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確定?”
  沈燁没有看他。
  “这个题目挺合適的,他们两个人都不知晓。”
  “好!”
  陆长生点头。
  “既然客人同意了,那就开始吧!”
  古堡主人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交叠在腹部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指腹压在指背上,压出了几道深深的白痕。
  “可是这件事情若一个人先说出正確答案,另一个即使没算出来,模仿前一个人的说辞怎么办?”
  古堡主人缓缓道。
  “这好办,”陆长生笑著看了一眼古堡主人,“只要我们两个人占卜完之后,把结果写在纸上,交给客人,最终的结果也可以由客人决断。”
  古堡主人看了陆长生一眼,嘴角的笑意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就依陆先生所言。”
  陈序已经走到了桌前。他从袖口取出一块摺叠整齐的黄绸,展开铺在桌面上,动作一丝不苟。黄绸的四个角各绣著一个符文,针脚细密,顏色是深沉的朱红,像是用硃砂染就的。
  他从怀中取出三枚铜钱。
  那三枚铜钱比普通的大一圈,边缘磨损得光滑圆润,铜绿在灯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他將铜钱放在黄绸中央,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嘴唇翕动,无声地念著什么。
  大约过了半分钟,陈序睁开了眼睛。
  他双手捧起三枚铜钱,轻轻摇晃。铜钱在掌心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噹声,那声音在大厅里迴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
  一下,两下,三下。
  陈序鬆手。
  铜钱落在黄绸上,弹了一下,转了两圈,然后静止。
  三枚铜钱,两枚正面朝上,一枚背面朝上。
  陆长生看著陈序的动作,六爻占卜,基础倒是扎实。
  但是让沈燁惊讶的是,陆长生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看著陈序的一举一动。
  古堡主人也注意到陆长生的行为,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暗芒,然后笑著问道:
  “您不需要占卜吗?”
  “我?”
  陆长生一愣,然后笑著摇摇头,“我已经占卜完了。”
  “占卜完了?”
  古堡主人眉头微蹙,他刚刚可是看著陆长生的一举一动,陆长生从开始占卜之后,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的看著陈序,像是老师在检查学生的作业。
  陆长生笑而不语。
  这边的陈序闭上眼睛,又念了一会儿咒,然后再次捧起铜钱,摇晃,撒下。
  叮。
  叮。
  叮。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六次。
  每一次他都看很久,每一次都在宣纸上写下一笔。六爻成卦,他用了將近二十分钟。额头上的汗珠顺著鼻樑往下淌,滴在黄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陈序放下毛笔,长出了一口气。
  他盯著宣纸上那个由六道横线组成的卦象,眉头紧锁。嘴唇又动了动,像是在反覆確认什么。
  “好了?”古堡主人问。
  陈序点了点头,但表情没有轻鬆,反而更凝重了。他看著宣纸上的卦象,又看了看沈燁,欲言又止。
  “写下来吧。”陆长生说。
  陈序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瞬,然后提起笔,在宣纸的空白处写下了几行字。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斟酌。写完之后,他將宣纸折了两折,双手递给沈燁。
  沈燁接过宣纸,没有打开。
  反而看向陆长生。
  “陆先生,您的答案呢?”
  陆长生起身,提笔,在一旁空白的纸上刷刷写下几个字,然后同样把纸折好,递给了沈燁。
  “若要是不知道陆先生本领了,恐怕还以为陆先生有千里眼或者会透视的法术呢!”
  古堡主人在一旁笑著道,但语言却十分的锋锐。
  “是不是会透视,沈先生一看便知。”
  陆长生懒得和他斗嘴,因为他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的恶意和詆毁都会在答案揭晓后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