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菜糰子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林子里的光亮的有点刺眼。
  树叶的影子缩到了树干底下,地上的蚂蚁窝被晒得直冒烟。
  閆解成嘆了口气,今年才是60年,现在南方就这么热了,北方的灾害肯定更严重。
  他叉著腰站在一棵刚伐倒的青冈旁边,拿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军装贴在后背上,湿了乾乾了湿的,现在已经懒得管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各组的情况,大家都还在锯著,有几个组锯得不错,锯口的角度和深度基本到位了。
  有几个组方向还比较偏,但比上午刚上手的时候已经好了一大截。
  他刚要往左边那个组走过去看看,林子外头传来了声音。
  “吃饭了。“
  女人的声音,拖著长音,在山谷里盪了好久才散乾净。
  怪不得后世说少数民族的姑娘都会唱歌,就这一嗓子,閆解成已经体会到了。
  隨著声音消散,寨子那边的田埂小道上出现了四五个身影,有男有女,都提著挑著东西。
  走在最前面的是盘村长的老婆,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头上包著深蓝色的帕子,穿著靛蓝色的对襟短衫,挑著一根扁担,扁担两头各掛著一个木桶。
  后面跟著几个年轻女人,有的抬著筐子,有的端著木盆,有的怀里抱著厚厚一摞粗陶碗跟碗碰碗叮叮噹噹地响。
  盘村长从林子边上迎过去,帮自己老婆把担子接过来搁在树荫底下。
  “开饭了,过来先吃饭,吃完再干。“
  他一嗓子喊出去,锯子声慢慢的停了下来。
  寨子里的男人们放下手里的工具三三两两往树荫下面走。
  战士们互相看了看,邓老兵朝閆解成招了招手,也带著人过去了。
  木桶盖一掀开,一股棒子麵的香味混著水气躥上来。
  棒子麵菜糰子个头不大,成人拳头大小,顏色金黄带一点微绿,这里头掺了野菜。
  野菜是一种当地人叫“马蹄叶“的东西,叶子圆圆的,边缘有一点小锯齿,煮熟以后软塌塌地贴在棒子麵里,咬开来能看到一团一团深绿色的碎叶末。
  菜糰子是蒸的,颗粒粗,咬开了以后里头还保持著微黄的顏色,上面冒著热气。
  菜糰子旁边是一个大木盆,盆里装的是青菜汤。
  汤是用芥菜煮的,叶子煮得发黄,汤头上面漂了几圈极淡的油星子,盐放得不多。
  妇女们蹲在树荫下面,挽起袖子拿木勺子往粗陶碗里舀汤。
  碗不够人手一个,几个人凑著轮流喝。
  但是汤够,多加几瓢水的事。
  一个扎辫子的年轻女人端著一只碗站起来,走到战士们面前,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先给谁。邓老兵往后退了一步,朝閆解成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先给閆师傅。“
  是的,閆解成从閆同志进化成閆师傅了。
  这个称呼是上午那帮寨子里的男人先叫起来的,叫著叫著全叫开了。
  在连队里大家还是叫“閆同志“,在老乡嘴里已经变成了“閆师傅“了。
  閆解成接过碗,说了声谢谢。
  碗是粗陶的,碗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碗身已经被不知道多少人用过,底部的釉面磨得发亮。
  他没有介意,大口喝著汤,汤有点烫舌头,但咸淡刚好,走了大半天也渴了大半天了,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菜糰子,閆师傅。“
  刚才那个汉子拿著两个菜糰子过来递给他。
  “您多吃点,您今天比谁都累。“
  閆解成接过菜糰子,捏在手里感受了一下温度。
  菜糰子外头已经放得不是特別烫了,但里头还热著。
  一口咬下去棒子麵的颗粒感在牙齿之间发出沙沙声。
  野菜微苦,苦完了以后舌尖上留了一点点回甘。(有没有人吃过野菜的)
  他一边吃一边靠在树干上歇著。肩膀和背之间的肌肉终於鬆弛下来了,能明显感觉到血液从紧绷的部位顺著肌肉纹理流过去,像有人在皮肤下面轻轻按摩。
  小刘端著碗走过来,嘴里的菜糰子还没咽下去就著急要说话,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閆同志,您刚才说的那个锯路补偿。纠正偏角的事儿,我还是有点没绕过来。往回拉的时候为什么不把锯苗往下半度?“
  閆解成把最后一口菜糰子咽下去,用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一条线。
  “往下半度的话锯条的压力点从锯齿刃口往前移到锯背。你是用锯背在切木头,不是锯齿。锯背吃木头,锯路就塌了。“
  小刘眨巴著眼想了半天,嘴里的菜糰子终於咽下去了。
  “哦,锯子往下压的话锯身的角度变了?“
  “对。刚才跟你说的先纠正偏角再来调整是倒过来的,你有毛病了再纠正已经晚一步。你纠正的时候锯条已经是弯的,越拉越费劲。“
  小刘点了点头,又拿起一个菜糰子啃了一口,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懂了懂了。“
  閆解成说完了看了一圈周围,其他几个战士也端著碗凑过来了。
  有的坐在石头上,有的就蹲在旁边的树根上,各个都在吃菜糰子但耳朵全在听。
  閆解成刚才说的这番话就有人从旁边追问,砍树的时候遇到斜纹怎么处理。閆解成又解答了好几个问题,一连说了有七八个,说到手里的菜汤都凉透了。
  寨子里的男人们也围了过来,那个上午叼草的汉子挤出人群前面蹲下,也问了个问题。
  “閆师傅,我是刚学的,没锯过多少树。伐木的时候遇到烂心的怎么办?“
  “烂心要看烂的深度。烂得浅的话把下口开深一点,斜切时候別切太多,避开烂的地方。烂得深的话,“
  他抬头看了那个汉子一眼。
  “烂得深的別锯,树倒了拦不住,而且砸的方向控制不了。冒这个险干什么。“
  汉子点了点头。
  这年头,不管是战士还是村民,普遍没有什么文化知识,所以閆解成给他们讲这些东西的时候,都儘儘量用大白话讲。免得他们听不明白。
  一顿中午饭吃了大概半小时,碗很快被妇女同志收回去了。
  简单休息以后,下午继续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