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纯爱战士
  那根惨白的手指悬停半空。
  指尖因为魂体不稳定,开始剥落黑色的渣滓。
  女鬼並没有看向门外的跛脚虎...
  更没有看陈九源...
  那双神色复杂的眸子,似乎穿透了厚重的木门,锁定了某个方向。
  她的嘴唇开合,似乎想发出清晰的声音。
  可被邪术禁錮的魂体,似乎已经丧失了言语的能力。
  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只有不成形的音节。
  “咯……咯……生……”
  陈九源顾不上擦嘴角的血。
  他屏住呼吸,强忍著精神透支带来的刺痛,將耳朵凑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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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鬼口中的言语不是临终遗言....
  更像是某个极度憎恶的名字....
  “罗……荫……生……”
  三个字,断断续续。
  每一个音节吐出,都伴隨著大股黑色阴气喷涌。
  陈九源瞳孔微缩。
  在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贴在女鬼胸口的清心符发黑捲曲,金光瞬间染成漆黑。
  这三个字仿佛带著极强的因果煞气,衝垮了符籙的压制。
  女鬼刚刚拼凑完整的脸再次崩塌。
  皮肉滑落,露出森白的颧骨。
  她眼中的一丝清明炸碎,疯狂憎恶的恐怖眼神,再次攀爬而上!
  “砰!”
  没有任何徵兆,女鬼的魂体炸开。
  並不是女鬼魂体消散了。
  女鬼的魂体,反覆被某种霸道的力量强行拉扯.....
  无数道黑烟,隨之缩回了红木麻將桌上的血玉牌中。
  与之呼应的是,悬浮半空的麻將牌失去支撑,重重砸落在桌面和地板上。
  声音清脆,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屋內重归安静。
  只有陈九源粗重的喘息声。
  每一次呼吸,肺叶都伴隨著火辣辣的疼。
  脑海深处,青铜镜震动,青铜古篆浮现:
  【警告:宿主气血亏空度80%,正在缓慢恢復中。】
  【因果信息捕获成功。】
  【关键人物锁定:罗荫生。】
  【关联词条:南洋降头、生桩、血咒。】
  陈九源没有急著离开。
  他扶著膝盖,艰难站直身体,走到那堆散落的麻將牌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包住手掌,隨手捡起其中一张九万。
  牌面冰冷,红色的字体仿佛还在流动。
  在鬼医命格的感知下,这张牌不仅仅是一块玉石....
  它更像是一块被切下来的血肉组织!
  牌身內部,无数细微的黑色丝线正在疯狂游走,试图衝破玉石的表层。
  “以魂养器,器反噬魂。”
  陈九源手指发力,那张麻將牌在他手中微微震颤,似乎在抗拒生人的触碰。
  这哪里是什么情杀.....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养蛊。
  那个叫罗荫生的人,够狠!
  陈九源將牌扔回桌上,转身走向房门。
  这笔买卖,比预想的要烫手太多太多了!!
  ----
  门外走廊。
  光线昏暗。
  阿四贴著墙根,手里的水喉通被汗水浸得黏糊糊。
  他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房门,喉结上下滚动。
  刚才屋里的动静很大。
  尖啸声。
  重物砸墙声。
  还有最后那一声炸裂般的惨叫。
  “四哥……没动静了。”
  旁边的小弟阿豹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那陈师傅……是不是凉了?”
  阿豹手里捏著一把开山刀,眼神闪烁。
  未知的恐惧让他感到烦躁,很想找个东西砍几刀发泄一下。
  “闭上你的乌鸦嘴。”
  阿四骂了一句,但底气不足。
  他偷偷瞄了一眼站在最前面的跛脚虎。
  跛脚虎手里那把德国造的毛瑟手枪,机头大开。
  这位大佬的脸黑得像锅底,独眼里全是血丝。
  跛脚虎很在意那个女人。
  阿四心里清楚,如果陈九源真的死在里面,今晚他们这帮人,要么进去给那位大嫂陪葬,要么就得放火烧了这栋楼。
  “四哥,要不要把兄弟们都叫上来?”阿豹又问,“万一里面那东西衝出来……”
  “叫上来送死吗?”
  阿四瞪了他一眼。
  “阳气衝撞了陈师傅的阵法,你负责?”
  其实阿四也不懂什么阵法,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乱。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死一般的安静比刚才的惨叫更折磨人。
  就在阿四感觉神经快要崩断的时候。
  “咔噠。”
  门閂转动的声音。
  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异常。
  所有人都下意识退了一步,阿豹手里的刀举了起来,只有跛脚虎端起了枪。
  ----
  门开了。
  一股混杂著霉味和血腥味的风吹了出来。
  陈九源走了出来。
  衣衫已经被汗水湿透,贴在脊背上。
  他的右臂衣袖裂开,露出一道渗血的抓痕。
  “搞定了吗?”
  跛脚虎一步抢上前。
  枪口虽然垂下,但那只独眼锁在陈九源脸上,试图从他的微表情里判断真假。
  陈九源没有回答。
  他疲惫地靠在门框上,从怀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捲菸,上下摸了一圈却发现没有带火柴。
  “借个火。”
  跛脚虎愣了一下,隨即从口袋里掏出洋火。
  划燃,递了过去。
  火焰跳动,映照出陈九源惨白的脸。
  陈九源凑过去点燃,深吸一口。
  辛辣的烟雾入肺,稍微缓解了那种濒死的虚脱感。
  “没搞掂。”陈九源吐出一口烟圈,实话实说,“只是暂时把她打回去了。”
  “嘭!”
  话毕,身后的房门自行关上。
  巨响让走廊里的打手们齐齐一抖,阿豹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跛脚虎的脸颊肌肉剧烈抽搐。
  他一把揪住陈九源的衣领,將他狠狠抵在墙上。
  巨大的力量撞得陈九源后背生疼,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耍我?”
  跛脚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枪口顶住了陈九源的小腹。
  “收了钱不办事?”
  “鬆手。”
  陈九源夹著烟的手指很稳。
  他眼神平静地看著跛脚虎。
  “想救你女人的鬼魂,就对我客气点!”
  “她刚才在里面,想跟你说话。”
  这句话是一剂镇静剂,瞬间让跛脚虎暴躁的情绪卡壳。
  他手上的力道鬆了几分,呼吸急促:
  “她……她讲了什么?是不是在怪我没保护好她?”
  在这个杀人如麻的黑道梟雄心里,愧疚是唯一的软肋。
  陈九源摇头。
  他伸手推开跛脚虎的手臂,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领。
  “她可没有看你!”
  陈九源盯著跛脚虎的眼睛:“自始至终,她连一眼都没看你。”
  跛脚虎愣住。
  他设想过苏眉恨他、怨他、想杀他,唯独没想过被无视。
  “没看我?那她看谁?!”
  跛脚虎的声音提高,带著一丝遮掩不住的慌乱。
  “她指著外面。”
  陈九源抬手,指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那个方向,应该是中环的半山区。”
  “她嘴里一直念叨著一个名字。”
  陈九源顿了顿,观察著跛脚虎的表情:“罗荫生。”
  空气瞬间安静!
  这三个字好像是某个禁忌的开关!
  跛脚虎原本急切的表情,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冷了下来!
  紧接著,一股比刚才面对女鬼时还要恐怖的杀气,从这个瘸腿男人的身上爆发。
  “罗……荫……生。”
  跛脚虎慢慢咀嚼著这三个字。
  “原来是他……”
  “果然是他!”
  “砰!”
  跛脚虎猛地转身,一枪打在旁边的木柱上。
  木屑飞溅。
  阿四和阿豹嚇得直接趴在了地上,双手抱头。
  “虎哥!冷静!”阿四喊道。
  跛脚虎根本没理会他们。
  他大口喘著粗气,胸膛起伏。
  “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跛脚虎用枪柄狠狠砸著自己的瘸腿,神情癲狂。
  “除了那个畜生,谁还会用这么阴损的招数!”
  陈九源冷眼旁观。
  他在等跛脚虎发泄完。
  和这种人打交道,必须等他理智回归,才能谈接下来的价钱。
  过了两分钟。
  跛脚虎停下动作。
  他颓然靠在栏杆上,从怀里摸出那个磨得发亮的黄铜烟筒,手抖得装不进菸丝。
  “陈师傅。”跛脚虎的声音沙哑,“让你见笑了。”
  陈九源依旧没说话。
  跛脚虎点燃烟筒,猛吸一口,呛人的白烟笼罩了他的脸。
  “罗荫生,香江有名的大捞家,做航运起家,黑白两道通吃。”
  跛脚虎自嘲:“他和我这种在泥坑里打滚的烂仔不一样。
  人家是穿西装、喝红酒的上流人.....”
  “苏眉……就是因为他死的。”
  陈九源弹了弹菸灰:“说说吧,具体的。”
  “这事儿不复杂,甚至有点俗套。”
  跛脚虎眯著眼,陷入回忆。
  “两年前,苏眉还是倚红楼的清倌人。
  我看上了她,但这女人性子烈,寧死不从。
  我也没强求,就这么养著。”
  “后来,罗荫生在一次宴会上见了苏眉,动了心思。
  他让人送来十根金条,要买苏眉一夜。”
  “我跛脚虎虽然是个混蛋,但还没下作到卖自己喜欢的女人。
  我让人把金条扔了出去,还打断了那个送钱马仔的一条腿。”
  跛脚虎眼中闪过狠厉。
  “梁子就此结下了!之后的一年,我收保护费的码头天天被差佬扫,兄弟也被暗中砍了好几个!
  我知道是他干的,但我斗不过他。”
  “他有钱有势,还认识洋人高官!”
  “直到一个月前,苏眉突然说想通了,愿意跟我回乡下过日子。
  我当时高兴得像个傻子。”
  跛脚虎的声音颤抖,“可就在那天晚上……她死了。”
  “就在这间房里割腕。”
  “血流了一地,把地毯都染透了。”
  陈九源打断他:“她死前,有没有收到过什么特別的东西?”
  “有!”跛脚虎抬头,“一副麻將!”
  “就在出事的前两天,有人送来一个包裹,说是给苏眉的赔罪礼。
  里面是一副红木盒装的麻將牌,说是罗荫生送的。”
  “苏眉当时还很高兴,说罗老板大度,不计前嫌。
  她还说这副牌手感温润,像是有温度一样。”
  “有温度?”
  陈九源冷笑:“当然有温度!毕竟是用活人的心头血炼出来的。”
  跛脚虎浑身一震:“什么意思?”
  “那副牌就是苏眉的棺材!”
  陈九源將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罗荫生根本没想放过你们!
  他得不到的人,就要毁掉。”
  “那副麻將牌叫血玉骨牌,南洋邪术。
  製作过程残忍,取阴时出生的女子心头血,混合玉石粉末烧制。”
  “最后一步,就是將特定的诅咒下在受害者身上,让她的魂魄在死后被强行吸入牌中,成为器灵。”
  “日夜受煞气煎熬,永世不得超生。”
  陈九源看著跛脚虎那张扭曲的脸,补上最后一刀:
  “也就是说,苏眉死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受刑。
  而你把那副牌锁在柜子里,等於是在帮凶手关押她。”
  “啊——!!”
  跛脚虎发出一声嘶吼。
  他猛地將手里的烟筒砸在地上,黄铜烟筒瞬间变形。
  “罗荫生!我叼你老母!!”
  “我要杀了他!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跛脚虎转身就要往楼下冲,那条瘸腿此刻跑得比兔子还快。
  “站住。”陈九源的声音透著冷意。
  “你去送死?”
  跛脚虎停下脚步,回头瞪著陈九源,双眼赤红:
  “我有枪!我有兄弟!大不了同归於尽!”
  “你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陈九源走到他面前,指了指他的胸口。
  “罗荫生既然能弄出这种邪物,身边肯定养著高人!!
  你带多少人去,都是送菜。”
  “而且,杀了他也没用。”
  “施术者不死,法阵不破。
  就算罗荫生死了,苏眉的魂魄依然被困在麻將牌里。
  到时候没人解咒,她就真的要在那副牌里待到天荒地老了。”
  这一番话,把跛脚虎浇了个透心凉。
  他是个聪明人,刚才只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现在冷静下来,他明白陈九源说得对。
  “那……那怎么办?”
  跛脚虎的声音软下来,梟雄气场荡然无存。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无助的男人。
  “陈大师,你既然看出了门道,肯定有办法对不对?”
  他一把抓住陈九源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只要能救苏眉,你要什么我都给!钱?地盘?还是命?”
  陈九源不动声色地抽出手。
  “我要钱。”
  陈九源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块大洋!!”
  旁边的阿四倒吸一口凉气:
  “一千块?你怎么不去抢渣打银行?”
  “闭嘴!”
  跛脚虎反手给了阿四一巴掌。
  陈九源连眼皮都没抬:“这一千块可不是上门看病的诊费,是给我的买命钱!”
  “我要对付的不仅仅是罗荫生,还有他背后那个邪术师。”
  “那个人能炼製出血玉骨牌,道行绝对不低!这是玩命的买卖!!”
  “而且,我需要准备大量的材料。
  硃砂要用辰州西局的紫顶;
  黄纸要用官亭表黄;
  还需要百年的雷击木做法器……
  哪一样不需要钱?”
  陈九源的声音很平淡,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这笔生意,你可以不接。
  大不了我把那副麻將牌封死,埋进深山老林,眼不见为净。”
  “给!”
  跛脚虎没有丝毫犹豫,咬牙道:
  “只要你能救苏眉,別说一千块,就是把整个倚红楼卖了,我也给!”
  他转头对著捂著脸的阿四吼道:
  “还愣著干什么!去帐房!拿钱!!”
  “要现大洋!或者是渣打银行的现钞!”
  阿四连滚带爬地跑下了楼。
  几分钟后。
  一个沉甸甸的小皮箱摆在了陈九源面前。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沓沓崭新的渣打银行钞票,散发著迷人的油墨味。
  陈九源没有数,直接合上箱子。
  “准备一块黑布,要用公鸡血浸泡过的。
  先把那副麻將牌包起来,暂时压住它的煞气。”
  陈九源提起皮箱,感觉手里的分量沉甸甸的。
  这不仅仅是钱,更是接下来的资本。
  “陈大师,接下来怎么做?”跛脚虎急切问道。
  “等!!”
  陈九源转身走向楼梯口。
  “等我准备好东西,这几天,任何人不准靠近三楼。
  如果听到什么声音,就当没听见。”
  “还有,帮我查查罗荫生最近的行踪,尤其是他身边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
  走到楼梯拐角,陈九源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走廊阴影里的瘸腿男人。
  “虎哥,纯爱战士这种人设,在九龙城寨可是会死得很惨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消失在楼梯口。
  只留下跛脚虎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复杂难明。
  纯爱战士?
  他没听懂这个词,但他听懂了陈九源语气里的嘲讽和警示。
  跛脚虎摸了摸腰间的枪,独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
  “罗荫生……咱们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