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继承
  走廊尽头,大头辉正靠在墙角抽菸。
  他看著平日里威风八面的骆探长和那位年轻的陈先生,两人脸上都掛著那种沉重的表情。
  大头辉把菸头扔在地上,狠狠踩灭。
  他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知道,这案子捅破天了。
  这种压抑的气氛,比面对持枪悍匪还要让人难受。
  ----
  “晚些时候,我打算再去见见他。”陈九源突然开口。
  “见他作甚?”
  骆森眉头紧锁,下意识反问:
  “陈先生,我敬重你的本事,但规矩就是规矩!
  但他是重犯,你私下接触不合程序。
  况且他用那么阴毒的术害你,你还想去同情他?”
  “不是同情。”陈九源摇头。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城寨那片混乱的夜景上,缓缓说:
  “骆探长,我若只是个普通人,现在可能已经躺在棺材里,我当然会恨他入骨!但我不是——”
  他转头看著骆森,眼神清澈而锐利:
  “在我眼里,梁通既是加害者,更是个彻头彻尾的可怜人!
  他是一把刀,但真正该被追究的是握刀的手!
  如今刀已崩断。
  再去计较刀锋曾经的锐利没有意义。”
  “更重要的——”
  陈九源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精光:
  “他的家族守那口井上百年。
  他嘴里无意识念叨的那些卯榫、斗拱、偷心可不是疯话.....
  ....是鲁班匠人的行话。
  是刻在骨子里的传承!”
  “一个將死之人心中只剩下悔恨与復仇。
  此刻用最小的善意,或许…
  …能换来一些用审讯手段都得不到的东西。”
  “比如那口井真正的秘密。”
  骆森恍然大悟。
  他看著陈九源,眼中的敬佩更深了一层。
  “我明白了。”
  骆森点头,再无二话。
  “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需要我做什么隨时开口。”
  陈九源这才借用骆森的办公室,要来一杯清水和纸笔。
  他闭目凝神片刻。
  提笔,写下一张药方。
  那不是治病的方子,那是送行的安魂汤。
  ----
  两个小时后,警署的临时拘留仓。
  梁通蜷缩在潮湿的墙角。
  皮肤紧紧贴著骨骼,显出嶙峋的轮廓。
  呼吸微弱得隨时都会停止。
  陈九源让狱警打开牢门,独自进去。
  他没有说话。
  只从怀里摸出那张刚刚写好的黄麻纸。
  “黄芪、当归、乾薑、甘草…
  …几味固本培元的普通草药。”
  他將药方轻轻放在梁通面前潮湿的地上。
  “我这个药方治不了你的病...
  但能让你最后这几日睡个安稳觉....
  .....也能少受点阴寒刺骨的罪。
  我已经和骆探长交代过,后面会有人熬了给你送来。”
  梁通的身体剧烈一颤。
  他缓缓抬头。
  那双浑浊得如同死鱼般的眼,第一次有了除仇恨、恐惧之外的情绪。
  眸中布满错愕,声音乾涩沙哑:
  “为……为什么?”
  他用邪术害他,他却给他药方。
  他不明白。
  “你是个蠢人。”
  陈九源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却又洞穿他腐朽的灵魂。
  “守著祖宗传下的训诫却被奸人蒙蔽,认贼作父!
  你用厌胜术害我,是为你心中那点可悲的执念。
  妄图护你早夭的儿子泉下安寧。
  这份愚忠可悯,其行当诛。”
  “我解你咒是为自保,今日给你药方也不是为了怜悯。”
  陈九源的目光落在他那双布满厚茧的手上:
  “是为敬你这一身手艺!
  也是为了告诉你,你儿子的仇不是靠你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能报的。
  那个害死你儿子的鬼佬,那个所谓的太岁....
  .....我一定会把它们连根拔起!
  但你需要告诉我,那口井的全部秘密....
  ....以及你梁家百年守护所知道的一切!”
  话毕,梁通嘴唇剧烈颤抖。
  他胸膛剧烈起伏。
  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最终只化作一口带著无尽悔恨的浊气。
  那口气呼出,他整个人彻底瘫软。
  仿佛连最后一丝支撑身体的力气,也隨之消散。
  梁通看著眼前的年轻人。
  他的喉咙里,突然发出嗬嗬怪响:
  “我守一辈子…
  …守到家破人亡…
  …到头来,竟是一个后生仔看得比我清……”
  浑浊的泪水,从他老迈的眼角溢出。
  在满是沟壑的脸上划开两道又湿又脏的痕。
  那是悔恨的泪。
  也是解脱的泪。
  “后生仔,你过来。”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朝陈九源招招手。
  动作微弱。
  陈九源依言走近,在他面前缓缓蹲下。
  梁通颤抖著手,伸进早已看不出顏色的破布衣怀里。
  摸索半天,才掏出一本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册子。
  那油布包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上面满是汗渍和岁月留下的污垢。
  里面包裹著他最珍视的东西。
  他颤巍巍解开油布。
  一层又一层。
  动作充满了庄重而虔诚的仪式感。
  当最后一层油布被揭开,一股陈旧的桐油与乾燥木料混合的香气便钻入鼻腔。
  “这是……我梁家祖上传下的《鲁班经》……残卷……”
  他的声音微弱,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上面记的……不是那些害人的厌胜邪术…
  …是老祖宗传下来,真正用在营造上的镇宅、安宅法门…
  …还有……关於那口井的记载……”
  他突然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
  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抓住陈九源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后生仔…
  …我把祖宗的东西给你…
  …我只有一个请求!”
  他的眼中爆发出迴光返照般的光芒。
  那里面是血海深仇!
  “求你……用你的本事....
  ....一定要让我…
  …把那个害死我儿子的畜生…
  …死在我面前!求你!”
  这是一个父亲用家族最后的遗產与他订下的復仇之契!
  陈九源握著那本沉甸甸的残卷。
  那册子的分量不重。
  落在他手里却压上三代人的坚守、一个父亲的血泪和一个濒临灭绝的传承。
  他看著梁通眼中那熊熊燃烧的復仇之火。
  郑重点头!
  “我答应你。”
  梁通听到这三个字,眼中那最后的光芒瞬间熄灭。
  他整个人彻底鬆懈下来,重新蜷缩回墙角。
  闭上眼再不言语。
  只剩下胸口微不可查的起伏。
  陈九源对著梁通微微躬身。
  这一躬,算是承下了这份因果与契约。
  在他转身的瞬间,识海中八卦镜的界面再次自行浮现古篆:
  【事件判定:宿主以德报怨,以智攻心,与將死之人订立復仇之契,继承鲁班营造法式之传承,承负其破邪显正之因果。】
  【评定:承负因果,功德加身,得功德5点。拨乱反正,涤盪清明,煞气值-1】
  【功德值:32】
  【煞气值:1】
  陈九源脚步一顿,隨即恢復如常。
  他踱步走出拘留仓。
  门外,骆森看著他手里的旧册子,眼神复杂。
  最终只是重重拍拍他的肩膀。
  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走吧,我送你回去。”
  夜风微凉。
  吹散警署监仓內令人窒息的沉闷。
  迴风水堂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话。
  一个巨大的阴谋刚刚揭开一角。
  一个悲剧的故事却已走向终点。
  行至风水堂门口,陈九源停住脚步。
  他对骆森说:“骆sir,明日一早我想去查些旧档案。”
  “查档案?”骆森一愣,“你想查什么?”
  “所有关於九龙城寨的旧档案。”
  陈九源从怀里拿出那张他早已临摹好的水道图:
  “尤其是光绪年间到现在的,关於城寨的市政工程、水文地质、疫病记录....
  ......甚至是地面沉降之类的零碎报告.....
  .....我全都要看!!”
  骆森看著他眼中专注的神色。
  明白了这不是一时兴起。
  他想了想,说:“警署的档案室都是些日常卷宗,怕是没你要的东西。
  这样,明早八点我来接你。
  我们去趟中环的总登记署档案库。
  那里存著整个港府几十年来的家底....
  工务司、卫生署的陈年旧档都有备份....
  .....要查就去那里查个底朝天。”
  “好。”陈九源点头,“明早八点,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