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太岁
  送走骆森,陈九源反身將堂门閂死。
  屋內只有老式的煤油灯。
  灯芯在玻璃罩子里跳动,散发出淡淡的煤焦油味。
  他將梁通临死前託付的那本《鲁班经》残卷,平放在八仙桌上。
  油布一层层揭开。
  这不仅仅是一本书,这是梁家几代人的执念。
  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復仇契约。
  隨著最后一层油布剥离,陈年桐油味瀰漫开来。
  这味道不难闻,反而让陈九源这种搞过建筑研究的人感到莫名的安稳。
  残卷是手抄本。
  用的纸张极韧,边缘已经起毛。
  显是被人翻阅过无数次。
  字跡是標准的馆阁体小楷。
  一笔一划透著匠人特有的刻板与严谨。
  陈九源拉过椅子坐下,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绘製得极为精密的建筑榫卯结构图。
  旁边用硃砂批註著一行小字:
  “阳宅中宫,立柱为脊,当用偷心造,引气归元。
  若遇煞气冲门,不可硬堵,当以卸劲之法,改梁换柱……”
  陈九源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继续往后翻。
  没有什么撒豆成兵。
  也没有什么飞天遁地。
  这本残卷里记载的,全是关於如何將风水堪舆的理论,落实到具体的土木工程上的实操手册。
  如何在樑柱接合处,通过改变榫卯的咬合角度,引导建筑內部的气流走向;
  如何通过调整砖墙的砌法和灰缝的厚度,达到聚气保温或散气通风的效果,进而影响居住者的磁场。
  这哪里是什么封建迷信的魔法书。
  这分明是一本披著玄学外衣的《古代流体力学与环境心理学实操指南》。
  陈九源指腹摩挲著粗糙的纸面。
  前世作为建筑系研究生的知识储备,在这一刻与今生风水师的堪舆术数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他脑海中那些关於气与煞的抽象理论,不再是飘在天上的玄学概念。
  它们找到了落地的锚点——
  就是这些榫卯、砖石、樑柱结构!
  过去,他破局靠的是符咒、法器。
  现在,他掌握了动土、改建的能力。
  他可以藉助营造相关的方法,从物理层面彻底改变一个地方的气场。
  从单纯的发现问题的层级,进阶到了解决问题的手段。
  这本残卷的价值.....
  对於陈九源而言,比十本符籙大全都要高!
  这一夜,陈九源没睡。
  他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
  又像个正在攻克核心算法的程式设计师...
  在昏黄的灯光下,贪婪地吸收著这本残卷里的每一个细节。
  ----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巷子里的鸡叫声此起彼伏。
  “突突突——”
  一阵引擎轰鸣声,打破了棺材巷的寧静。
  骆森再次开著那辆黑色的福特t型轿车。
  极其风骚地停在了风水堂门口。
  陈九源早已收拾妥当。
  他眼底虽有血丝,但精神极好。
  他將昨晚临摹的地下水道图和几份关键档案的拓印本卷好,放入一个褡褳挎包。
  “陈先生,早。”
  骆森降下车窗,顶著两个大黑眼圈。
  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直接去中环?”
  “走。”
  陈九源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福特车喷出一股黑烟。
  在泥泞的巷道里顛簸著起步,穿过喧囂拥挤的城寨。
  一路向香江岛的中环驶去。
  从九龙城寨到中环,就像是从地狱跨入了人间。
  街道变得宽敞整洁。
  两旁是维多利亚风格的洋楼,穿著西装的洋人和买办行色匆匆。
  香江府总登记署位於毕打街。
  那是一栋气派的维多利亚式红砖建筑。
  这里是殖民地的大脑记忆区。
  所有关於这片土地的官方文件都沉睡在这里。
  骆森熟门熟路。
  他带著陈九源绕过正门,来到侧面的一扇铁柵门前。
  门內,一张旧办公桌后,坐著一个头髮花白、戴著厚底老花镜的华人老者。
  他身形瘦削,穿著一件唐装。
  此刻正慢条斯理地喝著早茶。
  手边放著一份当天的英文报纸。
  “高伯,早啊。”
  骆森笑著递上一根从洋行买来的高级雪茄。
  高伯眼皮都没抬。
  甚至没去接那根烟。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目光越过报纸上沿。
  瞥了一眼骆森,又扫了一下他身后的陈九源。
  “骆探长,稀客。”
  高伯的声音乾巴巴的:“这里是档案待的地方,不是你抓贼的地方。
  怎么,警署的茶不好喝,跑到我这来有事?”
  “不敢不敢...”
  骆森赔著笑脸。
  这老头脾气古怪,但在档案库待了四十年。
  脑子就是活地图,得罪不得。
  他递上那份签了字的申请公函:“这位是陈九源陈先生,我们警署新聘的特別顾问。
  我已经同怀特警司请示过。
  特地来查些关於九龙城寨的旧案卷。
  这是批条....”
  高伯接过公函。
  凑到眼前仔细看了半天,仿佛在鑑定一张假钞。
  片刻后,他放下公函。
  重新打量陈九源。
  目光锐利,像是要把陈九源看穿。
  “特別顾问?
  哼,鬼佬的名头越来越花哨,不就是个看风水的吗?”
  高伯冷哼一声。
  显然对这种江湖人士没什么好感。
  但他还是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哗啦一声丟在桌上。
  “九龙城寨?那地方的烂帐比库里的老鼠还多!
  你要找的东西都在b区三號仓。
  记住规矩:只能看,只能抄,不许带走,不许拍照,不许在里面抽菸,更不许隨地吐痰。”
  他摆摆手,重新拿起报纸。
  不再理会两人。
  骆森抓起钥匙,领著陈九源走进了那片由无数铁皮文件柜组成的钢铁迷宫。
  地下档案库位於建筑的负一层。
  阴冷。
  乾燥。
  空气中飘散著樟脑丸、旧纸张发酵和防腐剂混合的特殊气味。
  这种味道,陈九源很熟悉。
  那是时间腐烂的味道。
  高大的文件柜直顶天花板。
  狭窄的过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空气中尘埃浮动,在昏黄的灯光下如同游动的微生物。
  骆森只陪了半天,就被警署的一通紧急电话叫走。
  城寨那边又有人闹事,他必须回去镇场子。
  临走前,他塞给高伯两包好烟,拜託他照应一下陈九源的饭食。
  接下来的时间,这里成了陈九源一个人的战场。
  整整三天三夜。
  陈九源就像是一个被流放到孤岛的囚徒。
  他把自己彻底埋进了这堆故纸堆里。
  他將所有能找到的、与城寨相关的卷宗全部搬出,堆在唯一的一张阅览桌上。
  那是一座由废纸构成的山。
  他在寻找什么?
  他自己也不是非常確定。
  但他知道,那个龙煞...那个太岁....
  既然梁通口中的太岁是真实存在的物质....
  那就一定会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留下痕跡。
  也许是某个不经意间的记录?
  哪怕是只言片语.....
  第一天,他翻阅了城寨近二十年的供水记录。
  枯燥的数据,乏味的表格。
  但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城寨的地下水消耗量,在每年的七月——
  也就是盂兰节前后,会出现一个诡异的峰值。
  而同期的降雨量记录显示,那几个月往往是旱季。
  水去哪了?
  或者说,被谁喝了?
  第二天,他开始查阅歷年的火灾报告和死亡事件。
  在一份光绪二十八年的火灾报告中.....
  他看到了一线天附近,曾发生过一次原因不明的地火。
  消防署的记录是沼气自燃。
  但目击者的口供里,却提到了蓝色的火焰,和腐肉烧焦的臭味!
  高伯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
  但骆森的烟起了作用,送来的饭菜虽不丰盛,却从未断过。
  他偶尔会背著手。
  像个巡视领地的老狮子,踱步到阅览桌旁。
  看著陈九源面前那堆积如山的纸堆,和他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专注的眼睛.....
  高伯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异色。
  这年头,能沉下心来翻垃圾的年轻人。
  不多了。
  第三天深夜。
  疲惫像潮水一样侵蚀著陈九源的精神。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塞满了浆糊。
  眼前的字跡开始出现重影。
  他揉了揉酸涩的太阳穴。
  机械地將一份光绪三十二年、由一名英籍卫生官撰写的《城寨传染疫情调查报告》又一次抽了出来。
  这份报告纸张泛黄髮脆。
  字跡是那种优雅却难以辨认的英文花体。
  他已经看过三遍了。
  通篇都是关於隔离病患、消毒水源、焚烧尸体等常规操作的记录。
  充满了这个时代西方医学对东方卫生环境的傲慢与偏见。
  就在他准备放弃....
  .....將这份报告扔回文件堆时,其中一段被夹杂在附录里、用极小字体记录的实验室备註,再次引起了他的注意:
  “……note: the outbreak epicenters are concentrated around the yixiantian waterway,
  where the sanitary conditions are the worst.”
  (註:疫情爆发点集中於一线天水道周边,该区域卫生状况最为恶劣。)
  “preliminary tests of water samples from the area have detected an unknown pollutant.”
  (经初步化验,该区域水体样本检测出一种未知污染物。)
  陈九源强打精神,凑近了看。
  接下来的描述,让他呼吸微微一顿。
  “……underthemicroscope,itpresentsas...
  non-bacterialgelatinousaggregates...
  reactsviolentlytolimeandstronglight...”
  (在显微镜下,它呈现为……非细菌性胶状聚合体,对石灰与强光反应剧烈……)
  “胶状聚合体……”
  陈九源喃喃自语。
  这个词像是一把钥匙,触动了他前世记忆深处的某个开关。
  但他一时抓不住那个关键的线索。
  就像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线索,似乎断了。
  就在他心力交瘁,准备趴在桌上眯一会儿时,一直沉默的高伯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麵走了过来。
  “咚。”
  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吃吧,加了猪油渣的。”
  高伯拉过一张椅子,坐在陈九源对面。
  他慢悠悠地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后生仔,查案不是这么查的。”
  高伯吐出一口烟圈,透过烟雾看著陈九源:
  “你在官府的档案里找这些东西,就像是在和尚庙里找梳子。
  官府的档案只记死人塌房,只记税收治安....
  但绝不记花草虫鱼,也不记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陈九源猛地抬头。
  他嘴里还叼著一根麵条:“高伯,您有指教?”
  高伯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一股子看透世事的老练。
  “当年那些洋人刚来的时候,除了量地、修路、盖房子....
  ....还喜欢到处挖些花花草草,抓些虫子老鼠。
  他们说是研究物种,搞什么…
  …博物学?
  反正都要带回他们英吉利去展览。”
  “那些关於活物的档案,可不在这里。”
  陈九源眼中的困顿一扫而空。
  他放下筷子:“高伯,请问那些档案在哪里?”
  高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
  才用下巴指了指档案库的最深处。
  那个连灯光都照不到的角落。
  “皇家植物学会的纸堆没人碰,都在最里面的七號仓。
  那是以前一个疯疯癲癲的植物学家留下的。
  据说他后来在城寨里失踪了....
  .....东西就被扔在这儿吃灰。”
  陈九源二话不说。
  起身就往七號仓衝去。
  七號仓里积满了灰尘,蜘蛛网掛满了架子。
  半小时后,陈九源在一堆发霉的植物標本图册中,找到了一本宣统年间,英国皇家植物学会在港岛进行田野调查的附录笔记。
  他直接翻到了存疑物种(questionablespecies)部分。
  在那一页,没有照片。
  只有一张潦草的手绘图。
  画的是一团附著在岩石上的、不规则的团状物。
  而在旁边,是一段用英文撰写的、字跡潦草的观察笔记:
  “……locatedindark,dampcrevicesofkowloonmountain...”
  (……於九龙山阴暗潮湿之岩壁……)
  “……unidentifiedgelatinousgrowth...noform,
  yellowish-white,softandelastic...”
  (发现不明胶状生长物……无固定形態,呈黄白色,触之柔软而有弹性……)
  “……localguidescallitmeatganoderma(roulingzhi)...”
  (当地嚮导称其为肉灵芝……)
  看到肉灵芝三个字。
  陈九源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继续往下看。
  “however, it has no fungal or plant characteristics...
  after preliminary obserplex...”
  (然其並无任何真菌或植物特徵……经初步观察,疑为某种黏菌复合体……)
  “啪!”
  陈九源猛地合上笔记。
  所有的线索。
  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什么龙煞...
  什么怨气...
  什么风水局.....
  那口古井下面藏著的....
  .....根本不是什么虚无縹緲的鬼神!
  那就是一只活的,因为吞噬了太多有机物和怨气而变异的——
  黏菌复合体!
  也就是中国古籍中记载的——太岁!
  它是一个生物!
  既然是生物,它就遵循生物学的基本规律!
  它需要进食!
  需要呼吸!
  需要適宜的温度和湿度!
  而那份光绪三十二年的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
  “肉灵芝对石灰与强光反应剧烈!”
  这是黏菌的生物特性!
  强碱和紫外线能破坏它的细胞结构!
  陈九源心中若有思索。
  既然是活的东西,杀起来就容易多了。
  “原来龙王古井中的玩意既不是龙!也不是鬼!是菌!!”
  “硕大无比的真菌结合体!”
  “按照梁通的说法,他一家三代人守著,存在年限远远超过百年....”
  陈九源低声自语。
  他的眼中闪烁著理性寒光。
  他原本还在为自身实力不足,难以撼动如此高级的风水煞局而发愁。
  但既然古井里的龙煞核心太岁这种真菌生物,那么……
  是生物,就有弱点!
  他喃喃道:“既然是菌....
  .....那就別怪我用杀菌的法子来对付你了。”
  下一刻,陈九源转身。
  隨即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七號仓。
  反击的方案,已经在他的脑海中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