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挖墙脚
  李明夷略显意外地站在前院,从屋子里传出的模糊声响里,分辨出了滕王的愤怒的骂骂咧咧,与昭庆冰冷的约束勒令。
  他停下脚步,將探寻的目光投向宛若两尊石狮子一样,杵在门外的双胞胎姐妹。
  二人只是摇了摇头。
  “好!我忍了!但这口气本王迟早要撒出去!”滕王大声道。
  而后,伴隨“砰”的一声房门被粗暴推开的声响,这场清晨的交谈画上了句號。
  穿著锦衣的跋扈小王爷大步流星,脸红脖子粗地走出来。
  李明夷侧身站在路旁,经过的时候滕王看了他一眼,没吭声,自顾自出门去了。
  ……
  李明夷跨进门槛的时候,看到昭庆一身家居的长裙,气咻咻地站在博古架旁。
  背对著门口,屋內火盆的热气一个劲往外窜。
  他没有关门,只是放下厚厚的门帘,微笑道:
  “滕王怎么惹殿下生气了?”
  昭庆听出他的声音,深吸口气,平復情绪,转回身来时,精致漂亮的脸蛋没什么表情: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別的事。”
  李明夷“哦”了声,慢条斯理走向一张空余的椅子,掀开下摆落座,才缓缓道:
  “因为太子?”
  昭庆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迈开莲步,也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二人中间地上恰好摆放一只炉子:
  “准確来说,是因为与太子抢人。”
  她简单描述了下,事情並不复杂,夺取政权后,昨天太子和滕王各自出击,去拉拢投降的朝臣。
  滕王率先找到了刑部尚书周秉宪,並成功將之拉至自己麾下。
  结果滕王离开没多久,太子又找到了对方,周秉宪竟又投了太子。
  滕王得知自己被“挖角”后,大为震怒,连夜再去见周秉宪,结果对方任凭滕王怎么骂,也不还嘴,小王爷只好鎩羽而归。
  “滕王认定是太子施压,將人从他手里抢走,他那个脾气……唉,若非我叫他过来,要他忍耐,说不得他一时衝动,要去找东宫理论。”
  昭庆纤纤玉手轻点胀痛的太阳穴,嘆气道。
  这种事,若真闹到殿前,只会沦为笑话……
  抢人本就是各凭本事,滕王幻想讲理,多少有点小孩子脾气了。
  “怪不得。”
  李明夷頷首,毫不意外的模样。
  昭庆狐疑地看他:“你早知道这件事?”
  李明夷摇头道:
  “在下可没那么神通广大,只是对那周秉宪有些了解,此人两面三刀,標准的墙头草,如今东宫势大,他如此选择,再正常不过。”
  刑部尚书周秉宪……在天下潮里並非重要角色。
  此人在先帝驾崩后,就暗中修书,向赵晟极表达过善意。
  政变当夜,更主动大开刑部,迎接叛军来接收……標准的叛徒。
  而这段日子,两位皇子的“抢人大战”,必然伴隨著衝突,无可避免。
  昭庆公主忧虑道:
  “本宫所在意的,並非一个刑部尚书的去留,这种两面三刀之人,虽位高权重,但拉拢过来也不放心。本宫在意的,是此番爭抢输了,会导致朝中中立之人倾向东宫。”
  这种抢人,与之前双方抢夺“秦幼卿”的小打小闹压根不是一个概念。
  若滕王吃了这个大亏,无法扳回局势,在旁人看来,便是彻底被太子压制。
  李明夷点头,认同这个逻辑:
  “殿下想怎么做?”
  昭庆眼珠一转,盯著他,忽然问道:
  “你手里有没有拿捏周秉宪的把柄?”
  李明夷哭笑不得,一摊手:
  “殿下想多了,我说过,改朝换代后,很多人的把柄都已经不再有效。”
  周秉宪此人,的確黑歷史很多,但几乎都是南周朝廷时期犯下的事。
  如今到了颂朝,再翻出来那些旧事,虽不能说毫无意义,但用处著实不大。
  不过……这不意味著相关的资料失效,因为李明夷虽然现在手里没有,可以后会有。
  周秉宪这个人,在颂朝建立后,也陆续犯下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不过现在这个时间点还没发生。
  “真的?”
  昭庆眼神狐疑,她有点摸不准眼前这傢伙嘴巴里哪句真,哪句假。
  “不过,周秉宪虽然没法动,可想要解决这个麻烦,也大可换个思路。”
  李明夷伸手,从茶几的盘子里拿了个橘子,悬在火炉上,双手一点点剥开。
  “换个思路?”
  “没错,比如……东宫可以挖人,咱们又何尝不能挖对方的人?”李明夷微笑。
  昭庆美眸明亮起来,这的確是个方法,她微微坐直,盯著他:
  “你有把握挖谁过来?”
  李明夷將橘子皮剥开,又將手中晶莹剔透的橘子掰成两半,將其中一半递给她。
  “……”
  昭庆下意识接过,然后只听李明夷露出自信的微笑:
  “那要看你想挖谁了。”
  昭庆怔了怔,被这傢伙的口气嚇住了,她有些好笑:
  “莫非本宫还能点人么?”
  “殿下可以试试啊,”李明夷將一瓣橘子餵进嘴里,笑吟吟道:
  “不过先说好,挖不同的人,时间和价码都不同。越重量级的人,时间越长,价码越高。”
  昭庆被他隨意的语气逗笑了,只觉他在逗自己开心,揶揄道:
  “谁都行?那……杨文山,行吗?”
  杨文山,与帝师徐南潯齐名,实际权力远超徐。
  乃是不久后,大颂王朝建立的,类似內阁的机构“凤凰台”的台主。
  是颂帝真正倚靠的肱骨之臣,类似诸葛亮在蜀汉的地位。
  李明夷露出为难之色:
  “可以倒是可以,但没有个三五年,搞不定。”
  昭庆笑了。
  她终於確定李明夷就是在逗闷子。
  杨文山可是太子阵营最高地位的核心之主,还给他三五年能挖过来,太过离谱。
  “殿下不信?”
  李明夷也没法子,他说的是真话,奈何对方不信。
  昭庆收敛笑容,被这一逗,心情倒是畅快了不少,她慵懒地笑道:
  “罢了,知晓此事困难,本宫也没指望你。”
  李明夷身体前倾,表情认真道:
  “在下没说笑话,是殿下定的目標太高,若低一些,便用不了那么久。”
  昭庆见他认真,也被激起脾气,想了想,说出了一个名字:
  “苏镇方,如何?”
  苏镇方,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掌管京城禁军中的步兵。
  並非投降的臣子,而是赵晟极麾下嫡系,亦属於“奉寧派”中的太子阵营。
  正二品。
  昭庆打趣道:
  “周秉宪是正二品,要挖人,总不能比他品级低,其他人要么不適合,要么与东宫联繫太紧密,这苏镇方,已经算是太子麾下並不算亲近的一个了。”
  老苏啊……李明夷默念著这个名字,有些走神,仿佛陷入回忆,旋即说道:
  “可以。最多半个月,我把他给殿下拐过来。”
  昭庆怔了下,见他神態认真,不似作偽,不禁也稍微认真起来:
  “李先生,本宫这里虽不是军中,不用你立军令状,但话也不能乱答应。”
  李明夷微微后仰,笑容自信:
  “在下自然不会乱说,这样吧,若我办不成,隨便殿下怎么处置。可若我办成了……”
  “你要如何?”昭庆面露警惕。
  李明夷目光在她身上颇为大胆地扫了一圈,就在昭庆眉头竖起,行將不悦的关口,他轻声说道:
  “若我办成了,就向殿下討一件赏赐,恩,就从公主府里挑。呵,放心,绝对不会是让殿下付不起的那种。”
  昭庆莫名有点犯嘀咕。
  不过她再沉稳,终究也只是个少女,心性远不如十年后那个纵横朝堂的“坏女人”。
  此刻被吊起胃口,想了想,索性点头:
  “好,一言为定。”
  “说定了?”李明夷眨眨眼,“殿下到时候可莫要反悔。”
  “呵,你当本宫是何人?”
  昭庆如一只被刺激到的孔雀,扬起纤细白皙的脖颈:
  “只要是本宫付得起的。”
  恩,说完这句话,她莫名有点虚,总有种进入圈套的感觉。
  於是又冷笑著补了句:
  “不过,你若输了,本宫也不要如何处置你,也要你的一样东西,如何?”
  她盯上了李明夷身后的情报网。
  “可以,一言为定!”
  李明夷將手里的橘子丟入嘴巴,掸了掸手,就站了起来:
  “时间有限,那在下这就去准备,不过想拐来苏镇方,还需要殿下给我拨点人手,再拨点经费。放心,不多,几百两就够了。”
  “可以,”昭庆欣然頷首,朝门外道:“冰儿,你带他去帐房拿钱。”
  然后又看向李明夷即將走出房门的背影:
  “人你要多少?要不让霜儿跟著你?”
  李明夷掀开门帘,头也不回:
  “不必了,殿下其实不必整日派两位姐姐盯著我,我办完事,殿下若想知道经过,我可以向殿下单独匯报。”
  昭庆没来由脸蛋一烫,有种被戳破心思的尷尬。
  李明夷继续道:
  “至於人嘛……十来个军汉就够了,对了,滕王身边那个护卫熊飞我看就不错,也熟悉,就他吧。”
  说完,人已走出门去。
  昭庆坐在火炉边,捏著半个橘子,目光闪烁著。
  ——
  今天六千七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