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草园胡同故事多
  俄顷。
  等人走远,霜儿走进门来,忍不住道:
  “殿下,您真答应他?万一这傢伙提什么无理要求该如何是好?”
  昭庆哼了一声,满脸自信:
  “苏镇方此人本宫很了解,此人绝不是会受威胁,被人拿捏的性格。若他还妄想著用掌握的某些见不得人的情报,来威逼苏镇方,那就彻底打错算盘了,只会鎩羽而归。”
  霜儿眼睛一亮,笑道:
  “原来殿下早已有了谋算,怪不得方才肯与他约定。”
  “哼,这个李明夷进京两天,在本宫面前出尽风头,本宫方才故意被他刺激,答应他这个条件,他估摸著还暗自窃喜。”
  昭庆一副胜券在握的神采:
  “殊不知,本宫只是配合他演戏罢了,真以为凭藉一点情报优势,就能在朝野无往不利?还是见识太少,不过,此人倒是值得栽培,这次就……让他碰碰壁,长长记性吧。”
  “至於滕王那边……”昭庆顰起好看的眉毛,眼含忧虑,將手中有些烤乾了的半个橘子填入檀口,含糊地说:
  “实在不行,只能找母妃商量一番……”
  “啊,好酸!”
  她小眉毛一下拧成一团,齜牙咧嘴,露出痛苦面具,小香舌將橘瓣推出。
  又想到李明夷方才面不改色吃橘子的画面,不禁瞪大眼睛。
  “这傢伙……演我?”
  ……
  ……
  昭庆的命令迅速得到了执行,哪怕涉及到向滕王要人,也未耽搁进度。
  很快,从帐房取了活动经费的李明夷在公主府外,看见了十来个穿著方便行事的便衣,布条绑腿,头戴帽子,簇拥一辆空荡马车而来的军汉。
  为首的一个瘦削年轻人,皮肤微黑,一双眸子炯炯有神,年纪不大。
  “李先生,我等奉命隨您办事。”
  熊飞走到近前,抱拳拱手,只是语气不免有些异样。
  李明夷笑呵呵地在门口嗑瓜子,顺手將瓜子皮塞到他掌心,“惊讶”地道:
  “这位兄弟脸色怎么有些发白?身上还有汤药味?莫不是受伤了?”
  熊飞:“……”
  李明夷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熟稔的语气道:
  “开个玩笑,都是熟人,不必拘束,將你们要来也是为了滕王殿下办事,只是要劳烦各位辛苦了。”
  一眾军汉意外於这位李先生自来熟,不过双方的確不是初次见面。
  前天怡茶坊外,他们亲眼见过这位少年人的不可思议。
  “先生儘管吩咐。”眾人拱手。
  “好,那就出发吧。”李明夷迈步钻进马车,点名熊飞驾车。
  黑著脸的熊飞双手捧著瓜子壳,暗道晦气,心知李明夷这是“伺机报復”,故意找自己麻烦,只好忍气吞声充当车夫。
  “先生,要去哪里?苏將军眼下还住在军衙中,只怕不好前往。”熊飞是知道此行目的的,低声询问。
  李明夷將自己摔进车內软垫中,隨口道:
  “去东城,草园胡同附近先找个车马行,租几辆板车,再找个最大的商街,买点东西。”
  熊飞一愣,东城是京师四城中最穷困的区域,草园胡同乃是一片知名的贫民区,在京师东南角。夹在红拂巷、大鼓楼、堰河之间。
  不是说,要拉拢苏將军吗?
  去草园胡同做什么?
  熊飞不理解,但生性质朴听话的他没有多问。
  ……
  公主府距离草园胡同距离不短,好在这时代的城市远不如后世大都市那般面积离谱。
  两个区谈个恋爱,跟异地似的……地铁动輒一个小时起步。
  因此,也没用多久,李明夷抵达了城南“地標商圈”大鼓楼附近。
  先租了五辆驴拉板车,而后来到附近的商铺採购,目的也很清晰。
  “木炭、米麵粮油、厚实棉布、大捆冬菜豚肉……就这些把车装满。”李明夷大手一挥。
  熊飞等军汉立即行动起来。
  城內尚未安定,如此大宗採购引得不少商铺老板不安,甚至引来了附近巡逻的叛军。
  熊飞等人只好出示腰牌,才得以顺利採购,唯一的插曲是嚇得一群老板压根不敢收钱,只说“孝敬军爷”。
  还是李明夷亲自下车,参照市价付了钱,公款消费,他半点不心疼。
  而后,採购完成的一行人直奔草园胡同,李明夷命熊飞先找来这片区域的“甲长”,类似社区负责人的角色,是一个老头,念给对方一串名字,而后由老甲长领路,抵达了第一个小院外头。
  “回稟贵人,这户人家就是刘大莽家了。”
  老甲长戴著瓜皮帽,战战兢兢站在车厢外。
  压根不明白这帮人是来做什么的,只是害怕。
  李明夷坐在车厢里,只掀开车窗帘,笑问道:
  “刘大莽平日在家吗?生活过的如何?”
  老甲长闻言嘆息一声:
  “大莽腿残了,不在家还能去哪?前些年还能从衙门领一点点救济,后来也没了,他就在家里帮著编点竹筐,草鞋,纸花之类的卖,日子清苦,紧巴巴的,前些日子家里人都有染了风寒,吃药都没钱……”
  甲长絮絮叨叨,说了一半,意识到多嘴了,慌忙捂住嘴。
  李明夷点了点头,看向雄飞:
  “去吧,按照我说的做。”
  身材精悍的熊飞点头,示意两个同袍一起,从板车上搬了一堆物品,而后大步敲开了这户一进的,泥土围成的小院。
  开门的是个脸色蜡黄的小媳妇,见一群大汉上门,嚇的就要叫,好在老甲长喊住她,一阵安抚。
  之后在这家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熊飞带人进门,將手中一大堆东西放下,跟村干部下乡慰问似的……
  “爹,您出来下~”
  儿媳妇扭头喊了声,屋內一个年纪约莫五旬,拄著拐杖的老汉掀开帘子,给儿子搀扶出来。
  因生活摧残,五十岁就大半头白髮的刘大莽愣了愣,不明所以。
  等看到雄飞几人的气势,不由心头一凛,嘴唇囁嚅:
  “几位军爷,敢问找谁?”
  熊飞几人略显惊讶,这老汉竟只从自己等人气质,就猜出乃是行伍出身。
  “你是刘大莽?”雄飞大步上前,伸手入怀,取出一个钱袋,递给他:
  “这些钱和这些东西,都是给你家的。”
  刘大莽怔住,面露茫然,小心翼翼:“你们是……”
  旁边的老甲长忙道:
  “是院子外头那位贵人送的,点名要我带他们过来找你。”
  “贵人?”刘大莽心中一动,忽然问:“敢问贵人是何姓名?”
  熊飞淡淡道:
  “我家先生姓李。叮嘱过你们不必多问,儘管拿著就是,绝对不会有任何麻烦。”
  李?李……先生?刘大莽茫然了,想不出认识这號人。
  他还想追问,可雄飞却已经转身离开了,半点不肯停留,连带著李明夷和那五架板车,也迅速离开了。
  “爷爷,是肉!有肉吃了!”
  旁边,躲在母亲身后的一个小男孩忍不住开口,兴奋地盯著地上的几块冻肉,眼巴巴的,挪不动步。
  儿媳妇也欣喜地看著丈夫:
  “这下可以过年了……”
  唯有刘老汉单手拖著那个沉甸甸的钱袋,不知在想著什么。
  ……
  接下来,李明夷如法炮製,按照他念出的名单,一家一家地送温暖。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下车,也不去见那些人,只是面庞上一股淡淡缅怀之色,却越发浓郁。
  终於,当最后一家人送过去,板车上也已空空如也,从公主府拿的钱花了个乾净。
  “走吧,把板车还了,然后找个茶楼歇歇。”李明夷放下窗帘,情绪有些低沉地说。
  熊飞憋了一路,这会终於忍不住,看著他问道:
  “李先生,您对这里很熟悉?”
  李明夷笑了笑,摇了摇头。
  熟悉吗?当然熟悉。
  他对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很熟悉,只是草园胡同尤为记忆深刻一些。
  因为他曾经操作扮演过的一个角色,就生活在这里。
  没错,就是刘大莽的孙子,那个小男孩,十年后成为一个少年,李明夷曾经用过的一个帐號,角色就是对方,为了打通相应的任务,他在草园胡同这片小地图足足耗了一个月,后来也因为其他任务,来过几次。
  “十年啊,十年竟然都没什么变化,这里和十年后几乎一样……”李明夷心中感慨。
  不知道这算设计师偷懒,还是说,对於封建时代的绝大多数人而言,时光本就是缓慢的。
  世界並非日新月异,而是好多年过去,都不会有多少不同。
  就像修仙小说里,一个仙人一次闭关,沧海桑田数百年,等出来时人间风貌依旧。
  有人说这是bug,但也有人说这才是世界在时间长河中大多数时候的样子。
  “走吧。”李明夷说道。
  熊飞抿了抿嘴唇,挥起鞭子,驾车远离这片区域,期间再一次忍不住问:
  “您慰问的这些家,好像都是行伍之人,而且都身上带伤。”
  李明夷闭著眼睛,平静说道:
  “是啊,刘大莽……还有之后的这些人,都曾经是南周地方守备军人,后来受伤退伍,度日艰难。他们甚至是同一支大营里的袍泽。”
  “难道……”熊飞脑海中灵光一闪。
  李明夷点头:“没错,他们都曾是苏镇方的军中同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