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出击(明天晚上一次多发几章)
  芒种已过,暑气渐升。
  雷声虽歇,雨却淅淅沥沥连下了几天。
  幽州的天空总是压得很低。
  灰色的云层像是块浸饱了污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覆在头顶。
  距离季玄定下的七日之期,只剩最后两日。
  白地坞的空气里,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紧迫感。
  没有话本里描绘的热血沸腾,也没有戏台上的那些慷慨激昂。
  这是真正的战前。
  往日里孩童嬉闹的声音都消失了。
  妇人们沉默地在溪边架起大锅,將家中麻布衣裳撕成条状,扔进沸水中滚煮。
  陈军佐说过,这样处理过的布条,裹在伤口上能少死人。
  老人们则蹲在墙根下,默默地將尚未发霉的粟米挑出磨成粉,烙成便於携带的乾粮。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一次出兵,要去打的是號称数万之眾的太行巨寇。
  这一去,不知又有几人能回。
  ……
  中军偏帐內,陈默正就著油灯,仔细擦拭著手中佩刀。
  “大人。”谭青掀帘而入,带著一身湿冷的雨气。
  他脸色凝重,压低声音道:
  “果然不出您所料,这两日山里的『钉子』越来越多了。”
  “都是些什么路数?”陈默並未抬头。
  “很杂。”谭青皱了皱眉头,
  “有扮作樵夫的,有装成流民乞討的,
  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借著夜色摸到咱们坞堡的几里之外窥探。
  看他们脚步虚浮的样子,不像是官军。
  应该是太行山那边放出来的眼线。”
  谭青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做了一个切脖子的手势:
  “军佐,弟兄们都在暗处盯著。
  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带几十个好手摸上去,
  保证把这些钉子拔得乾乾净净,一个不留!”
  陈默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举起长刀,对著昏暗的天光审视著锋刃上那抹寒芒,
  隨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
  谭青一愣:“大人?若是让他们探清了咱们的虚实……”
  “杀了他们,太行贼就成了瞎子。”陈默將长刀归鞘,发出鏘的一声脆响,
  “瞎了的老虎,往往是最谨慎,也是最凶残的。
  於毒那老贼生性多疑。
  一旦摸不清状况,他就会疑神疑鬼,更说不定会直接缩头回山里去,
  那样一来,反倒会打乱我们的部署。”
  他起身走到帐口,望著外面漆黑夜雨:“但如果你留著他们,让他们看到我想让他们看的东西……”
  “传令下去,遇到这些探子,只许驱赶,不许捕杀。
  我要让他们看到,白地坞现在兵甲不全。
  要让他们看到,坞中军民因为不安而士气低落。
  要让他们看到,我们是被季玄逼得没办法,才不得不硬著头皮出兵去送死的。”
  谭青眼神一亮:“大人的意思是……示敌以弱?”
  “去吧。”陈默挥了挥手。
  待谭青退下,陈默转身走向了后勤輜重营的一处偏僻帐篷。
  刚一掀开帐帘,一股浓烈刺鼻的咸腥味便扑面而来。
  帐內堆放著十几口用来醃製咸鱼的大木桶。
  桶盖已经被封死,周围还撒了一圈石灰。
  一个身穿短打褐衣,头戴斗笠的少年站在桶边,
  正往腰间繫著一条藏著匕首的束带。
  听到脚步声,少年警觉回头,见是陈默,紧绷的身体才放鬆下来。
  他扬起斗笠,露出一张稚嫩却透著精干的脸。
  正是田豫,田国让。
  “大人。”田豫抱拳行礼。
  为了这次任务,他特意乔装成了一个常年在幽冀两地贩马的少年商贾。
  陈默走上前,拍了拍那几口木桶。
  这里面装的自然不是咸鱼。
  而是用石灰和盐重新处理过的,“龙驤”,“虎步”麾下玩家小队,共计十余颗首级。
  “国让,此去路途凶险。”陈默看著眼前这个歷史上未来的北疆柱石,
  “你要带著这批货绕开关卡,专走小路。”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特製铜哨,递给田豫:
  “到了阳城关外三十里的『老槐铺』酒肆,把此物掛在腰间显眼处。
  自会有人来接应你。
  记住,接头暗號是:
  『宰相御史內侍罪无可赦,御前护驾不力,臣......』”
  “『......请斩杨沂中』。”田豫接话补充道,隨之又好奇发问:
  “大人,国让虽已记熟。但这暗號究竟何意?
  那杨沂中......又是何人?”
  “这你无需知道。”陈默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戏謔,
  “届时前面忘了,中间忘了,尽皆无妨,
  只需记得最后那句作为应答就好。”
  这是陈默在私聊频道里报给“清酒”的暗號,己方只需答出后半句即可。
  田豫闻言点头。
  他双手接过铜哨,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郑重道:
  “大人放心,国让定不辱命!
  纵是粉身碎骨,也要將这批货物送到!”
  “胡说八道!”
  陈默突然一声低喝,嚇了田豫一跳。
  陈默上前一步,伸手帮田豫整理了一下衣领。
  看著少年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原本严厉的目光也柔和下来了几分。
  “国让,你记住了。”
  陈默的声音很轻:“这批货固然价值千金,更关係到白地坞的未来所在。
  但在我眼里,这十几颗烂脑袋加起来,也不如你田国让的一根手指头重。”
  田豫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著陈默,眼眶瞬间有些微红。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在这个为了利益可以隨意牺牲下属的年代,他从未听过这般话语。
  “你是幽州的未来,是白地坞的种子。”
  陈默双手扶住少年的肩膀,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路上若遇险情,或是碰到查验不过去的关卡……
  货可弃,人必须给我活著回来。
  这是军令!”
  田豫死死咬著嘴唇,只是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
  对著陈默郑重地长揖到地:
  “豫……领命!
  谨遵军佐......子诚大兄教诲!”
  片刻后,一支偽装成马贩商队的队伍趁著夜色掩护,悄然离开了白地坞。
  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
  转眼间,七日之期已至。
  季玄並未亲自前来送行。
  他只是派了一名亲兵佐官,送来了一份最新的行军路线图。
  “季大人有令!”那亲兵佐官一脸倨傲,將羊皮地图扔在案几上摊开,
  “原定的河谷道地势低洼,恐有积水难行,且易遭山上滚石伏击。
  大人体恤义军兵甲单薄,特意准许你们改换路线。”
  他指了指地图上一条绕著太行山脚的大迂迴路线:
  “你们走这条路,虽然远了点,但胜在平坦宽阔。
  到了白狼渡外三十里处,再寻路下峭壁,转回河谷,
  届时负责侧翼佯攻即可。”
  刘备微一拱手,面色沉静如水:“谢过季督邮好意。备,领命。”
  待那亲兵走后,陈默拿起地图,稍作打量便知。
  体恤?这分明是怕白地义军走得太快,影响了他季玄布置的某样大计。
  “子诚,你认为如何?”刘备转头看向陈默。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
  信纸有些皱巴巴的,上面还带著一丝淡淡的女子香气。
  “今早负责洒扫女工坊的亲兵呈上来的。”
  陈默將信递给刘备,
  “季婉不知所踪,唯留此信。”
  信中字跡娟秀,没有任何多余话语,只有寥寥几字:
  “……昔日於帐后奉茶,偶闻族兄密议,得只言片语。
  白狼渡西侧峭壁之下,有一废弃百年的採药栈道,名『鬼见愁』。
  此路极险,却可直通太行贼主寨,赤岩谷后腰。
  族兄欲以此道,藏伏山贼奇兵,里应外合……切记。”
  帐內几人传阅完毕,皆是沉默不语。
  “这季家姑娘……倒是个有心人。”刘备嘆了口气,神色复杂。
  陈默没有说话。
  他將信笺凑到烛火上,看著娟秀的字跡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直至烫到指尖,才轻轻鬆开。
  ……
  辰时三刻,誓师出征。
  陈默一身铁札甲,走出大帐。
  清冷的晨风夹杂著细雨扑面而来。
  校场之上,一千三百名义军汉子静静佇立雨中。
  没有喧譁,没有骚动。
  整支队伍沉默得像是一块黑色巨石。
  他们之间,人人皆受过白地坞的活命之恩。
  刘备骑在黄鬃马上,一身半旧铁甲,策马缓缓走过方阵。
  “诸君。”他声音不大。
  只是缓缓拔出配剑,
  剑锋指天,任由雨水顺著剑刃滑落。
  “今汉室倾颓,群寇四起。
  这幽州大地,人相食,鬼夜哭。
  今日我等出关,不为功名利禄,不为封妻荫子。”
  刘备深吸一口气,声音骤然拔高:
  “只为这幽州百姓,求一条活路!
  只为咱们身后的父母妻儿,不再做鬼为奴!”
  “全军——开拔!”
  “杀!杀!杀!”一千三百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战鼓三通,大军轰然而动,
  如一道灰色铁流,捲起满地泥浆,
  径直扎进茫茫风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