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归来
  行动结束后的三十分钟內,江吟几乎没有动。
  书房里很安静,窗帘拉得很严,看不见外面半点天光 。
  电脑屏幕亮著,界面停在最后一个状態页,没有任何警告,也没有新的提示。
  她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双脚併拢,双手自然地放在桌面两侧,连指尖的位置都没有变。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推门进来,只会看到一个已经结束任务、正在等待下一步指令的人:冷静、克制、毫无异常。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经很久没有眨眼了。
  屏幕上的时间在跳,一秒一秒,安静得近乎残忍。
  她不需要再操作什么,该算的,她已经算过了。该调的,她已经调到了极限。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不在任何系统权限內。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极轻微的一下,像是神经误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才发现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出了汗,指腹却是冰凉的。
  江吟慢慢地把手收回来,放进腿间,压住。
  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像是怕自己失控。
  专线电话铃声响起,像在平静的海面扔下一枚炸弹。
  江吟一把抓起放在耳边。
  “目標被物理清除,任务成功!”於海泉沉稳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
  江吟喉咙滚动了一下,颤抖著问:“人呢?”
  “目前不清楚,在他回到第三国酒店前,他需要保持静默。”於海泉镇定地答道。
  江吟掛掉电话,她这才意识到,静默本就是流程的一部分。而他,如果一切顺利,现在应该开始返航了。
  她起身,开始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把书房的水杯洗乾净,放回原位;
  整理桌面,把已经对齐过无数次的文件重新对齐;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
  所有动作都不急不缓,节奏稳定。
  像是在向某个看不见的观察者证明:她一切正常。
  可她的脑子却在反覆回放同一个画面:冷却廊道、安全窗口、那条被標成蓝色的线。
  她记得自己在模擬时,曾经把那条线放大过,放大到能看见每一个节点、每一个转折。
  那时她想的是:只要数据没错,人就能走出来。
  现在,她不敢再去想“人”。
  她只允许自己想数据。
  江吟深吸了一口气,走回书桌前坐下,终於让自己重新面对那块屏幕。
  屏幕依然安静。
  她坐在那里,没有再復盘流程,也没有再计算时间。
  她只是安静地坐著。
  像一个已经完成所有工作,却依然无法离场的人。
  ......
  此刻是坎城清晨六点二十分,日出將至。
  埃兹异国花园的观景台上,林惜月和汪潜共裹著一条厚羊毛毯,挤在石砌长椅里。
  脚下,中世纪石屋的轮廓仍在晨曦中沉睡;眼前,无垠的海面正褪去深蓝,泛起一片柔和的鱼肚白。
  第一缕金光就在这时刺破云层,像一支饱蘸顏料的笔,骤然將整片海湾染成淡金色。
  “快!”林惜月一把掀开毛毯跳起来,冲向木围栏,“给我拍照!”
  汪潜笑著举起手机。
  她不断变换姿势,他便跟著连按快门。
  拍了几张后,他索性当起导演:
  “侧身,抬头,手扶栏杆……对,眼神往远处看,別看我。”
  林惜月跑回来检阅成果,忍不住轻呼:
  “天,你怎么拍得这么好看?连姿势都教得正好。”
  汪潜得意地一甩额前碎发:“当然,本艺术家的审美可是天赋。”
  忽然,他抬手一指:“看——要出来了!”
  林惜月驀然回头。
  海天相接处,金红的朝阳正挣脱最后一丝羈绊,一跃而出。万丈金光泼洒而下,霎时间云蒸霞蔚,整片天空与海洋如同熔化的金箔与火焰,翻滚、流淌、燃烧。
  她几乎被那光芒烫到,下意识地伸出手,掌心向上,仿佛要托住那轮初生的太阳。
  汪潜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按。
  画面定格。
  晨光中,她的剪影微仰著头,手掌悬空,指尖浸在漫天的金红里,像一个虔诚的仪式。
  林惜月对这张照片满意极了,当场就换成了微信头像。
  她心里那点感慨又冒了出来:找汪潜来,真是找对了。爱玩、会玩、有审美,浪漫起来又恰到好处。
  回想这一夜,更像一场被精心编排的梦境:
  先是被他拉著,在只有风声与海浪迴响的寂静石巷里漫无目的地走,心奇异地静了下来。
  接著是悬崖边的酒吧,就著潮湿的咸味和海浪声,小酌、深聊、看天色从墨黑褪成青灰。
  此刻,他又兴致勃勃地拉著她,乘上豪车,要带她去尼斯一家他珍藏的米其林餐厅吃早午餐。
  “那家的可颂,外壳脆得像能听见声音。”汪潜繫上安全带,从副驾驶回过头,眼睛发亮,“你一定得尝尝。”
  林惜月自然没有什么不肯的。
  车子启动时,她已在后座躺下,身上盖著汪潜递来的柔软毛毯。
  汪潜自己则贴心地坐去了副驾驶。
  车子平稳地驶向尼斯的晨光里。林惜月在毛毯下蜷了蜷,闭上眼。身体是疲惫的,可嘴角却带著一丝被妥帖照顾后的、安稳的笑意。
  .......
  京城晚上18:00,唐寧在群里发信息,让江吟过去吃饭。
  江吟缓缓起身,敲了敲坐得麻木的双腿。
  在此之前的数个小时里,她要么枯坐,要么反覆的上网查找关於研究院的信息、那个“人”的消息。
  她翻遍了网际网路的角角落落。
  到目前为止,能確认的,只有三件事:
  1、研究院被炸了。这是从暗网搜来的,官方媒体根本没有任何报导。这很正常,a国政府肯定会把消息压下去。
  2、破坏程度极高。同样来自暗网。
  3、没有任何嫌疑人员信息流出。这才是江吟目前最关心的,每次颤抖著手上网上查,看没有消息又放下心来。如此这般,周而復始。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走进唐寧公寓。
  发现唐寧和李天慕不仅领著秦涩又玩了一天,居然还做了一大桌子菜。
  虽然唐寧一直抱怨少爷净捣乱,並没有帮上什么有用的忙。但李天慕自然是不认的,两人免不了互懟几句。
  吃饭的时候眾人说说笑笑。
  秦涩这两天玩得很痛快,饭桌上拉著妈妈讲东讲西。
  江吟一边吃饭一边微笑著倾听,適时地插上两句话。
  可她不知道她吃了什么菜,说了什么话。她感觉她的灵魂仿佛漂浮在空中,只剩躯壳在那里按部就班。
  晚饭后,给秦涩洗澡也同样如此,江吟只是机械地动作著。
  好在,秦涩玩得太累了,洗完澡很快就睡了。
  江吟把笔记本电脑拿到臥室的梳妆檯上,颤抖著手,又在网际网路上翻了一遍,依旧没有什么新的消息。
  此刻是京城时间19:45,再过一个小时的20:45,便是“勇士”停止静默的时间。
  江吟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转头望向熟睡中的儿子。
  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线下,秦涩嘟著小嘴,睡得一脸香甜。
  他,也有妻子和孩子吧?
  他们,也在等他归来吧?
  时间在一秒秒接近那个时间点。
  还剩半个小时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仿佛入定了一般,周遭静的出奇,只有窗帘外偶尔有一闪一闪的光亮划过。
  20:45到,专线手机没有消息进来。
  江吟眼眶发热。
  再等等,总会有那么一些误差吧。
  五分钟过去了,没有消息。
  十分钟过去了,也没有消息。
  江吟眼中蓄满泪水。
  就在她的神经快崩断的时候。
  专线手机“倏”地进来一条消息。
  江吟抖动著睫毛,被泪水遮挡的朦朧视线扫到一行字:
  人安全返回!
  她泄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泪水汩汩而下。
  周遭的声音一下子涌到她的耳朵里——窗外电闪雷鸣,大雨哗哗地下。原来之前一闪一闪的光线,是闪电。
  江吟缓缓起身,蹣跚两步走到床边,全身力气泄光一般栽倒在秦涩身边,连躺到枕头上的力气都没有。
  她抱著儿子小小的身躯,闻著小人身上的奶香味,闭上眼:
  活著,真好。都……好好活著吧。
  .......
  坎城时间15:15 /京城时间21:15
  载著林惜月和汪潜的豪车停在了酒店门口,两人各自拎了好几个购物袋。
  本来去尼斯吃完饭,林惜月就想回酒店了。她觉得秦鹤鸣应该忙完了,甚至可能都睡一觉了。
  可汪潜一句话就让她打消了回酒店的念头,急忙忙和汪潜一起去附近的购物村购物了。
  汪潜说:“我说话有点直,你別不爱听。虽然你平时的穿著看著也还可以,但是没什么特点,更谈上文艺。”
  汪潜的审美,林惜月是服气的。听了这话,二话不说,拉著汪潜杀去了购物村。
  二人刚欢欢喜喜地走进大堂,就看见秦鹤鸣穿著一身休閒装在大堂转悠,头髮微湿,明显是刚洗过澡的样子,神情略有疲惫。
  汪潜看到秦鹤鸣,如常地翻了个白眼,对林惜月说:
  “那个烦人精来了。”
  秦鹤鸣大步走过来,哈哈笑著对汪潜说:“別翻了,眼珠子快飞出来了。”
  汪潜皱眉:“你少冲我笑,我是直男,不吃你这套。”
  秦鹤鸣笑得更厉害了。
  林惜月看他们这样,很无奈。但是看秦鹤鸣並不生气,也就不管了,隨他们闹去吧。
  她温柔地对秦鹤鸣说:“你忙完了?”
  “岂止忙完了,我都睡一觉醒了。”秦鹤鸣看了看他们手中的购物袋,
  “以为你们在睡觉,没想到你们去购物了,你们不困吗?”
  林惜月自觉脸上的妆经过这一晚,肯定有些花了,而且自己也属实有些困,便笑著说:
  “困,想回房间补觉了。”
  汪潜这时早已走去了电梯方向。
  “那你们去休息吧。”秦鹤鸣冲他们摆摆手:
  “晚上的after party(秀后晚宴)七点开始,別睡过头了。”
  坎城时间22:00,参加完秀后晚宴的三人奔赴尼斯机场,乘秦鹤鸣的私人飞机回国。
  .......
  5月3日晚饭后,秦鹤鸣如约来接秦涩。
  江吟领著秦涩下楼。
  秦涩看到爸爸,飞奔过去扑到怀里。
  秦鹤鸣大笑著弯腰抱起儿子。
  隨后,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对江吟说:
  “吟吟......谢谢你,辛苦了!”
  江吟顰眉,她不知道秦鹤鸣是什么意思,她觉得照顾自己的儿子有什么可辛苦的?
  但,她还是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