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新政雏形
  刘辩从章德殿出来时,脸上的兴奋渐渐收敛。
  陛下虽准了,可市井之事,纸上谈兵终究不行,须亲自去看。
  民间和宫里不同,里面的钱路,人心比宫里的规矩更多,也更杂,这一点,他前世就知道。
  他回到长秋宫,荀彧立刻迎了上去,开口道:
  “殿下,今日陛下可有说什么?”
  刘辩缓缓说道:“父皇带我去逛了他的市集,並且让我著手改造。”
  隨即刘辩抬手,隨侍的记事小吏快步上前,將今日所记事项递与荀彧。
  荀彧看完之后,微微皱眉:
  “陛下让殿下管『宫市』,表面是宠,是玩,是一时兴起。”
  隨即,他话锋一转,看向刘辩:
  “殿下今日所作所为,在臣看来,其实是另有深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殿下,心中可有想法?”
  刘辩一笑,他知道瞒不住荀彧,便开口道:
  “如今我大汉,內忧外患,三公九卿之列,竟荒唐到价高者得。”
  “我想救大汉,必先立新政,后再除外患。”
  说罢,他郑重行了一礼:
  “请先生助我。”
  荀彧沉默了片刻,嘆了一口气,低声道:
  “救大汉,不是喊一句『新政』便能救的。”
  “殿下今日说『价高者得』,臣亦知其痛。卖官鬻爵,伤的是名分;名分乱,则人心乱;人心乱,则兵权、財权、政令,皆成空纸。”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
  “殿下要立新政,臣愿助。”
  “但我先问殿下一句——殿下所求,是『立功』还是『立法』?”
  刘辩答得很稳:
  “立法,为天下立法。”
  “好。”
  “臣助殿下,有三条约。”
  “其一,殿下在陛下面前,只言『好玩』、只言『热闹』,不言新政,不言改革。殿下真要做的,都要藏在『规矩』里。”
  “其二,殿下要做事,先做小处:先把东宫自己的人、自己的钱、自己的门守住。门若不稳,法越多越乱。”
  “其三”荀彧目光微沉,“殿下若出宫,必须带曹孟德。”
  刘辩点头:
  “我也正有此意。”
  荀彧这才追问:
  “殿下既言立新政,可有成形的雏意?”
  刘辩微微低头,像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道:
  “先生慧眼,我心里確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先立名籍:人、钱、物、事,一切皆入籍可查。”
  “再立程式。比如宫市:採买须请、入库须验、出库凭券、售卖记號、日终结算。每一步都要一步一步写死。”
  荀彧点头道:“殿下所言甚好。”
  他將简册合上,指腹轻轻压住边角,语气不疾不徐,却自有分量:
  “可在臣看来,此事有三利,亦有三患。”
  刘辩抬眼,像是认真听训的孩子:“请先生教我。”
  荀彧先说利。
  “其一,名正。”
  “宫市本就是禁中之物,外廷本不便置喙。如今是陛下亲口命殿下来理,便等於给殿下开了一道『可用之门』。殿下在其中做什么都行,旁人即便心里不甘,也难以指为越权。”
  “其二,试法。”
  “东宫若有意做事,便可在此。宫市虽小,却人、钱、货、吏皆具。最適合拿来试殿下所想之『程式』——记名、核对、旬报、追责,皆可先在此处试行。试得成,便是成法;试不成,也只当是宫里玩闹,不至伤筋动骨。”
  “其三,聚人。”
  “宫市一动,牵连中官、少府、掖庭、尚方,乃至洛阳两市的供货之人。殿下若懂得用之,便可藉此识人、选人、制人——不必明著拉拢,却能让人自己来投。”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沉,转而说患。
  “其一,財患。”
  “市一开,钱便动。钱动,则人心动。宫里最忌的不是花钱,而是花钱无籍,出入无凭。若让中官、掖庭借殿下名义上下其手,届时便不是殿下管市,而是市管殿下。”
  “其二,名患。”
  “宫市之事,外间本就多有非议。殿下若做得太急、太硬,便有人借题发挥,说殿下『好货殖』、『喜市井』,与陛下同流。殿下如今立足未稳,这一顶帽子,不能让人扣实。”
  “其三,身患。”
  荀彧看著刘辩,声音压得更低了一分:
  “殿下已决定出宫。洛阳是都城,水最深。市井之中,豪强、游侠、亡命、牙人、恶少年皆杂处。殿下身份若露,哪怕只露一丝,都足以引来杀机、劫机、乃至借势讹诈。”
  刘辩心中微微一紧,现在冷静下来一想,此事確实是有诸般风险。
  荀彧伸手,那小吏立马上前接过简册。
  隨即,他开口道:“所以,臣的看法是:此事可做,但要『慢做、细做、暗做』。”
  “慢,是不急著求功;细,是把帐与责先立起来;暗,是不让人看出殿下真正所图。”
  刘辩微微点头,开口道:
  “还有的就是,我要立考成。”
  “东宫诸人,不论內侍外臣,都要有差事、有期限、有交代。”
  “十日成卫队,五日擬名籍,这便是考成。”
  “做得好,赏;做不好,罚;不是赏罚隨心,而是按条目。”
  “只要考成能立,东宫就能先从『人治』走到『事治』。”
  他说到这里,眼神里那点孩童的稚气终於淡了些。
  “再有,立『均平』——先在东宫小试量。”
  “先生知道,洛阳物价乱,一乱就乱在无量。”
  “秤、斗、尺,本该一统,却各家各户都有私制。”
  “我想先在宫市用官斗官尺,立个公量:入库用官斗,出库用官斗。谁敢私改,立刻逐出宫市。”
  “宫里做成了,將来再推到民间,便有名目。”
  荀彧听到这里,目光微凝:
  “殿下想动度量衡?”
  刘辩却摇头,极谨慎:
  “不敢说动天下,只敢说——先动东宫掌的那一小块。”
  “宫市是父皇的玩物,別人不敢爭。我若把官斗官尺立住,便等於立住一条公信。”
  他停了停,才说出更深的一层。
  “最后,立商號。”
  “不是为了聚財,而是为了断中间。”
  “宫里採买多经牙人,中间层层加价。商號若在民间立住,便能直接向產地採买:绢从何郡来、盐从何处来、药材从哪座山出——都可查。”
  “查得清,钱就省;钱省了,东宫能做的事就多。”
  “更要紧的是——商號可以当作我东宫的钱库。”
  他看向荀彧,语气很轻,却很硬:
  “先生,新政的雏形,不是开口改天换地。”
  “是先把一套『可查、可算、可责』的规矩做出来。”
  “规矩做成了,人才会依规矩做事;人依规矩做事,朝廷才会慢慢回到正轨。”
  殿內安静。
  荀彧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问了一句:
  “殿下既言『为天下立法』,可知此法最大的阻力从何而来?”
  刘辩没有迴避,答得乾脆:
  “从既得利者而来。”
  “卖官的、吃中间的、靠混乱发財的——他们不会让规矩立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把后半句吞进胸口:
  “所以我才要先从东宫开始。”
  “先立一个样子。让別人看到:规矩能让事做成,能让钱不丟,能让人不敢乱伸手。”
  “等到那时,才有资格谈『天下』。”
  他说完,向荀彧再施一礼:
  “先生,我的新政雏形,便是这些。”
  “请先生替我把它们写成条目,先从宫市、从东宫帐籍开始,一条一条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