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市井危机
  荀彧听完,良久不语。
  半晌,他吐出一口气,才缓缓道:
  “好。”
  “殿下既有此心,又肯从小处起步,臣便替殿下把这些『雏形』写成条目。”
  “只是有一件事,殿下要记住——条目写下去容易,落下去难。落到最后,必牵人、牵钱、牵利。”
  “殿下若只想著做成一件事,便会被人牵著走;殿下若想著立成一条法,便要先想著如何不让人钻空。”
  刘辩点头,神色比方才更沉稳了几分:
  “我记下了。”
  荀彧抬眼,补了一句:
  “明日出宫之事,臣不拦殿下。但殿下若真要下场,第一件要做的,不是看热闹,是看『规矩』。”
  “市井之规矩,往往不写在墙上,而写在人的眼色里。”
  刘辩应下,转身便吩咐內侍:
  “去,把曹孟德请来。”
  不多时,曹操入殿,行礼道:
  “臣曹操,拜见殿下。”
  刘辩也不绕弯,直接问:
  “明日我要出宫。你来隨行。在外时,不可称孤为殿下,你所带之人,一律称孤为『公子』。”
  曹操眸光一闪,没有多问,只拱手道:“臣领命。”
  刘辩又问:“我让你组三日內成一小队,今日如何了?”
  曹操答得乾脆:“幸不辱命,已立五人。”
  他顿了顿,像报军伍名籍一般,一一报出:
  “夏侯惇、夏侯渊二人,皆可当先;曹仁沉稳,曹洪敢死;另有曹纯,少言而利落,善驰射,行事不拖泥带水。”
  刘辩听到“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几个名字,心里猛然砰砰跳了好几下,嘴角差点压不住那股喜意。
  这几人,都是日后三国乱世里真正能撑起一方军势的悍將。
  可他面上仍装作平静,只道:
  “好。把他们带来,我要见一见。”
  曹操应声,转身出去。
  片刻后,殿门外脚步声整齐而克制,五人鱼贯而入。
  “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曹纯,拜见殿下。”
  刘辩眼眸微微一抬,扫过五人。
  当先一人,身形魁梧,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此乃夏侯惇;
  第二人则略瘦些,却更利落,站姿像弓弦绷紧,此乃夏侯渊;
  第三人面色沉静,礼数周全,行礼时腰背不弯过度,像把“分寸”刻进骨子里,此乃曹纯;
  第四人更直更硬,眉骨高,眼里有股不服输的劲,此乃曹洪;
  最后一人年纪略轻,神色不张扬,站在队尾却不散,像一把收鞘的短刀,安静却锋利,此乃曹仁。
  刘辩望著他们,心里暗暗点头。
  这些人身上都带著一种相似的东西——不是市井的油滑,也不是贵族子弟的浮气,而是久习武事、敢把命押在刀口上的狠劲。
  他抬手示意:
  “好,各个都是神勇无双。都起来吧。”
  “明日诸位便一同隨我出宫。”
  五人神色各异,但无一人多问。夏侯惇眼里反倒亮了一下,像是听见了“真刀真枪”的差事;曹仁却先看了曹操一眼,似在確认是否另有章程。
  曹操开口,他要在刘辩面前给他们立下规矩:
  “殿下微服,诸位只记三条:其一,不离三步;其二,不逞勇斗狠,动手须听我號令;其三,殿下开口时,旁人只当『公子』,不得露半句身份。”
  五人齐声应下:
  “诺。”
  刘辩心里更稳了。
  他看向曹操:
  “明日一早,在殿外等我。”
  曹操拱手:
  “臣明白。明日辰时前后,人最多,货也最全;但市井杂,最易出事,臣会先安排探路。”
  翌日。
  天色微明,刘辩换了短褐窄袖,头戴布巾,腰间只系一枚不起眼的小囊,像个跟著长辈跑腿的小掌柜。
  而王明也换了身隨身僕从的打扮,跟在刘辩身边。
  曹操也换了寻常衣装,外披旧褐,手里拎著一根竹杖,乍看像个行脚商,实则是遮掩兵器的路数;
  夏侯惇等人分散在前后左右,有的装作扛货脚夫,有的装作隨行亲族,脚步不乱,眼神却把四周都照著。
  出宫的路並不张扬。
  宫门一过,洛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与禁中不同,这里没有整齐的殿瓦朱门,只有人声、土气、烟火气。
  街巷里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推独轮车的,像水一样流动;路边叫卖声此起彼伏,饼香、汤羹香、炭火焦香混在一起,热得真实。
  曹操低声提醒:
  “洛阳两市,货从四方来。市有司吏,日中聚,日昃散,市门有禁,夜间不许行商。凡大宗货物,多经牙人撮合;小买卖则看摊主本事。”
  刘辩点头,目光却没停在“热闹”上。
  他看的是“秩序”。
  市里果然有“规矩”:摊位虽乱,却各自有界;卖盐卖药的多聚一处,卖布帛的又是一片;有人巡行,喝止斗殴;也有人专盯商贾的货车,收取税钱与摊费。
  可规矩之下,也有缝。
  刘辩在一处粮摊前停住,摊主摆著一只斗,斗口磨得发亮,旁边还掛著一桿秤。
  他装作好奇,伸手摸了摸斗沿:
  “这斗好用么?”
  摊主笑得极快:
  “小郎君识货,这是『好斗』,装得实在。”
  刘辩眼皮微动。
  “好斗”两个字,听著像夸,实则是暗语:斗有“手脚”。
  他又去看那桿秤,秤砣乌黑,绳结处却有新打的细结,像是能隨手挪动分寸。
  刘辩不动声色,转头看向曹操。
  曹操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眼底微冷,低声道:
  “市井常见。斗有大小,秤有轻重。卖家占半分,买家也会想占半分,最后就都靠手艺。”
  刘辩心里却已经把这半分记下。
  度量衡不一,便是乱源。
  再往里走,药材摊前更明显。
  几包“黄芩”“当归”摆得整齐,香气扑鼻,价钱却虚高。旁边一个穿得体面的牙人笑吟吟地介绍,说是“某郡上等”。
  刘辩蹲下去,捻起一点药末,凑近一闻,眉心微皱。
  其中混了细碎的树皮粉,能增重,却会坏药性。
  他抬头问:
  “你这药,怎么验?”
  牙人一怔,隨即笑得更圆滑:
  “小郎君会问。验药要找懂行的,市里自有规矩。你若真要买,我带你去熟铺,包你不吃亏。”
  熟铺二字一出,刘辩便听懂了。
  你不认识人,就只能吃亏;你认识人,便能分到真货。
  这是垄断。
  他继续装作孩子的兴奋:
  “那你带我去看看。”
  牙人得意,转身便引路,边走边说:
  “洛阳做买卖,讲的是路子。你想省钱,得先认人。”
  刘辩笑著点头,心里却在算另一笔帐。
  认人,便要付认人的钱。
  付钱,便是中间。
  中间越厚,宫里採买越贵;贵的不止是银钱,更是权柄:谁掌中间,谁就能拿捏供货与帐目。
  走到一处帛铺前,刘辩又看见一幕:两家铺子门口吵得厉害,一个说对方压价抢客,另一个说你卖假绢。
  市吏来了,不急著断案,先看两边递来的铜钱。
  那动作极熟练,收钱都比听理快。
  曹操的脚步顿住,夏侯惇的手也下意识按向腰侧。
  刘辩却抬手,轻轻压了压,示意都別动。
  他看著那市吏收了钱,转头便喝止:
  “散了散了!再吵,连摊都给你们掀了!”
  两家铺子果然立刻收声,连连赔笑。
  刘辩胸口一沉。
  这就是漏洞。
  官吏有权,商贾有钱;钱一动,权就变形。
  而他若要把宫市立成可查、可算、可责,第一刀就得斩在这种钱能改法的缝里。
  他正思量,忽然听见曹操低低一声:
  “公子。”
  刘辩心头一紧,却仍不回头,只用余光扫了一眼。
  不远处,一个瘦高的汉子靠在巷口,眼神看似在越过刘辩看那里的热闹,其实分明是在打量刘辩一行人。
  那目光里没有买卖人的算计,只有猎物与价钱。
  更远些,又有两个少年模样的人装作閒逛,却始终跟著他们的节奏移动,若即若离。
  曹操的声音更低了些:
  “有人盯上了。”
  夏侯渊的脚步微微一错,像隨意换了个位置,却把刘辩侧后方的空处补住;曹仁也不动声色地挪近半步,挡住了一个可能的衝撞角度。
  刘辩却忽然意识到一点:
  这些人盯的,未必是钱。
  他们盯的,是人。
  一个穿短褐却气度太稳的小郎君,一个隨行之人眼神太冷、步法太整。
  市井里最怕的不是凶,而是像。
  像有背景,像能卖个大价钱。
  刘辩心里一沉,他穿越过来的时代人贩子都猖獗得各处都有。更何况如今身处东汉,有一些做的大的人伢子,在民间更是只手遮天。
  刘辩心里一沉,面上却仍装作兴奋,指著旁边一摊蜜饯:
  “我想买那个。”
  他故意提高了些声调,让自己更像孩子。
  牙人笑著应声,正要过去,却忽然有人从侧边撞来,像是失脚,肩头一歪就要往刘辩这里撞。
  那一瞬间,曹操眼神骤冷,竹杖微抬。
  夏侯惇一步上前,像隨意护了护,实则已把对方的胳膊別住,力道不重,却让那人一下失了平衡。
  那人脸色一变,立刻挣脱,口里连说对不住,转身就走。
  可他走的方向,不是散开的人流,而是巷口那瘦高汉子的方向。
  瘦高汉子看了看,嘴角勾起一点笑,像是確认了什么。
  下一刻,他抬手在袖中做了个极轻的手势。
  巷子深处,几个影子悄悄动了。
  刘辩心头猛地一跳。
  这不是寻常讹诈,这像是早有布置。
  曹操的声音冷声道:
  “公子,走。”
  刘辩脚下刚要动,前方人群忽然一阵骚乱。
  有人掀翻了摊子,陶罐碎裂,汤羹泼了一地,热气腾起,遮了视线;紧跟著,几声尖叫响起,像有人故意把人流推向他们这边。
  人潮一挤,退路被堵。
  巷口那瘦高汉子慢慢站直,眼神里再无遮掩。
  他像是对著一个看不见的人点了点头。
  下一瞬,四五个粗壮汉子从侧巷逼出,手里不拿刀,却握著短棍与麻绳——正是市井里最常见的捆人手法。
  危机,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