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捷与疾
  第119章 捷与疾
  又过了大半月,凉州新报再入京师。
  这一回,已经不是“压下去大半”了。
  是快压乾净了。
  德阳殿上,謁者高声念完捷报,殿中一时竟有些无人接话。不是没人想说,而是说到这一步,董卓的功,已经不是一句“可嘉”就能轻轻带过。
  龙椅上,汉灵帝看著军报,神色比前些时日更见舒展。
  “凉州已定,朕心可安一半。”
  他说完这句,竟亲手將军报往案前又拉近了些。
  这一个动作,殿中许多人都看见了。
  天子对董卓的態度,已经不是“可用”二字能概括了。
  果然,很快便有人出列。
  “陛下,董仲颖连平凉州,前后军功累累,非重赏不足以酬其功,非重任不足以尽其才。臣请加封,加赏,以示朝廷不负有功之將!”
  “臣附议!”
  “凉州久乱,今能数月而定,实赖董卓知兵善断。此等將才,宜厚抚之,不可寒边將之心。”
  一时间,附和之声接连而起。
  可这一次,殿上终究不再是一边倒了。
  很快,大將军何进缓缓出列。
  “董卓有功,自当赏。”
  “然边將功高,兵又尽归其手,若一味重赏重任,不加节制,未必是社稷之福。”
  “臣以为,可赏其功,不宜尽纵其势。或可择机调其部分精锐归中枢,或分其兵,或转其职,使功与权不至並盛。”
  这话一出,殿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刘辩站在太子位上,始终没有急著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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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座上,汉灵帝听著两边爭论,眉头时松时紧,却始终没有显出真正的不快。
  因为这本就是他此刻最得意,也最捨不得轻折的一把刀。
  半晌,他才抬了抬手。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董仲颖有功,赏,是要赏的。”
  “至於怎么赏,赏到什么分寸——”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满殿群臣,声音不高,却已把调子压住。
  “容后再议。”
  这不是定夺。
  却也已经是態度。
  至少今日,谁也別想在他兴头上硬压董卓。
  退朝之后,朝臣鱼贯而出。
  刘辩按常,等著群臣走完,自己再走。
  他方才在殿上一直没说太多,一来是不愿替董卓再添火,二来也是想看看父皇眼下究竟重他到什么地步。
  如今看,已经比他原先预料的还要重了半分。
  人走得差不多了,德阳殿也一点点空下来。
  汉灵帝仍坐在御座上,手边还压著那封凉州捷报,神色极好,甚至难得有了些意气。
  “这群人,平日里一个个说边事难平,如今真有人平了,又都来教朕怎么用人。”
  他低低笑了一声,像是心情极佳。
  刘辩站在阶下,没有立刻接话,只顺著那笑意微微低头。
  可下一刻,汉灵帝脸上的笑意却忽然僵了一下。
  他抬手按住胸口,低低咳了两声。
  那咳声起初还压得住,到了第三下时,竟明显发闷,像是胸中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咳得人肩背都微微发颤。过了好半晌,才缓过那口气来。
  刘辩心里猛地一沉,立刻上前两步。
  “父皇?”
  汉灵帝抬了抬手,像是想说无妨,可声音出口时却比平日更哑了两分。
  “无事。”
  “估摸是昨夜没歇好,今日又多说了些话。”
  刘辩没有退。
  “来人。”
  “去请华元化。”
  汉灵帝皱了皱眉,像是嫌他小题大做。
  “朕说了无事。”
  “请脉而已,不费什么。”刘辩语气仍稳,却半分不退。
  “元化乃是当世神医,让他看一眼,儿臣也好放心。”
  汉灵帝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再拦。
  不多时,华佗便被带入殿內。
  刘辩侧身让开。
  “元化,给父皇看看。”
  华佗应了一声,上前请脉。
  他先诊右手,又诊左手,隨后又请看面色、舌色,最后甚至俯身细听了几次呼吸,整个过程不急不缓,看得汉灵帝原本那点不耐烦都渐渐压了下去。
  良久,华佗才收回手。
  刘辩先开口:“如何?”
  华佗没有立刻答,只略一斟酌,才缓缓道:“陛下这不是一日之症。”
  “是积劳在前,耗损在內,胸中郁滯,气机不畅。平日里尚可压著,一旦劳神、动怒、纵慾、少眠,便容易上逆於胸,发作於咳。”
  汉灵帝听得眉头微皱,倒不觉得冒犯,只沉声问了一句:“可重么?”
  华佗低头道:“眼下还未至重篤之地。”
  “但若继续这样耗著,不加节,不调养,积成日久,后头便不好说了。”
  刘辩听著,心里更沉。
  华佗又开了几味方子,不是寻常太医那套温吞补剂,而是带著几分他自己路数的偏方:宽胸、化滯、调气,再辅以节慾、减劳、少怒、早歇几样规矩,一条条说得极细。
  汉灵帝虽未全听进去,至少面上没驳。
  刘辩亲自把方子接了,又命人单独抄录一份,交內侍省著抓配。
  待一切妥当,他才亲自送华佗退出殿外。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阶下风更大了些。
  刘辩沉默片刻,忽然道:“元化,先前我让你去帮玄德那边去看看,先缓一缓。”
  “这几日先別急著出京。”
  华佗微微一顿,隨即拱了拱手。
  “殿下是还要用臣?”
  “或许。”刘辩顿了顿。
  “希望我只是多想了。”
  华佗听完,没多问,只拱了拱手。
  “臣明白了。”
  刘辩看著华佗的背影,心里却越来越重。
  董卓越来越重。
  父皇却未必还能像从前那样一直压得住局。
  局势已危。
  刘辩刚回到承德殿,便看见荀或已在殿中候著。
  “殿下,臣听说了,陛下身体似有不適?”
  “元化怎么说?”
  “不是急症。”刘辩道,“却也不是能一直拖著不管的病。”
  荀或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刘辩却忽然换了话头。
  “文若。”
  “兵权,我们得动起来。”
  荀或眼神微微一动,隨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殿下是说西园?”
  “是。”刘辩道。
  “董卓如今越打越大,父皇又越来越重他。若有朝一日真要以边制边、以將制將,临时去找人就晚了。”
  荀或想了想,低声道:“公孙伯圭確实是一步先手。”
  “只是先手归先手,如今却还不够。”
  “不错。”刘辩点头,“所以接下来,不是找他,是提他。”
  “要给他歷练,给他军功,给他真正能服眾的机会。”
  “至少,得让西园里的人先认他这把刀不是摆设。”
  荀或看向刘辩。
  “殿下是想借西园,把他再往前推一步?”
  刘辩走向窗边,缓缓说道:“这把刀,得开始磨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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