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自作棋时已是棋
  第120章 自作棋时已是棋
  第二日早朝,果然风头仍在董卓身上。
  凉州既定的喜气还未散乾净,德阳殿上说话的人虽没前一日那般多,可每个人提起边事时,语气都与往日不同了。“陛下圣明,任將得当!”
  “董仲颖能以数月定凉州,实为朝廷干城!”
  “此等將才,宜厚加封赏,以酬其功!”
  朝臣话音未落,何进已缓缓出列。
  他先向御座一拱手,而后沉声道:“董卓有功,自当赏。”
  “只是边將愈有功,朝廷愈该把中枢兵马握稳。凉州之所以能平,是因边军可用;而边军既可用,京营宿卫便更不能懈。”
  这句话一出,殿中不少人都抬了眼。
  何进这一开口,味道便变了。
  不是压董卓。
  而是借董卓的胜,反过来抬中枢的兵。
  刘辩这才出列,顺势接上:“大將军所言极是。”
  “边將能战,是朝廷之幸;可京师宿卫若久不整肃,便失了根本。”
  “儿臣以为,父皇既喜凉州得胜,不若顺势检阅西园诸营,以振军心,也让满朝都看看,中枢兵马並未懈怠。”
  他说得不急不缓,分寸拿捏得极稳。
  既没有去压董卓的风头,又把话自然从“凉州之胜”引到了“西园整军”。
  何进立刻再上前半步,拱手道:“太子此议,臣赞同。”
  “西园诸校尉本就是陛下亲军,久不校阅,军中优劣难明。如今边地既捷,正可借这场胜势,整一整京中兵马,以备后用。”
  殿中静了一瞬。
  御座之上,汉灵帝看著下方何进与刘辩一前一后,一唱一和,非但没有不快,反而眼底浮出几分满意。
  因为这舅侄二人,眼下说的不是爭权,而是朝廷体统。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更何况,西园本就是他的兵。
  他提起手,慢慢敲了两下御案,忽然笑了一声。
  “说得好。”
  “凉州既胜,西园也確实该让朕看看了。”
  “朕前些年立这八校尉,可不是养来吃俸的。”
  说到这里,他自光一扫殿中,声音也抬了几分:“三日后,上林校场,朕亲自检阅西园诸营。”
  “朕倒要看看,谁配得上朕的兵,谁又配不上。”
  三日后,上林校场。
  冬日天高,风极硬。
  西园八校尉並宿卫诸营列阵校场,旗帜猎猎,甲叶寒光一片。汉灵帝高坐看台,何进、刘辩分列左右,群臣陪观。
  表面上,这只是一场天子兴起时的阅兵。
  可所有明眼人都知道,这不是普通校阅。
  董卓在凉州越打越高,朝中便越需要一场中枢兵马的亮相,来告诉所有人朝廷手里,不止有边地一把刀。
  前几阵骑射、列阵,尚还过得去。
  可演到步骑混编换阵时,问题便出来了。
  助军左校尉冯芳所部,本该在號旗落下后立刻切入左翼,接住后阵。
  可他那一部偏偏迟了半拍,前军已动,后队未跟,硬生生把整套阵势扯斜了小半边。
  看台之上,汉灵帝脸色当即沉了。
  何进眉头也拧了起来。
  冯芳慌忙出列跪倒,叩首请罪:“臣一时失措,请陛下恕罪!”
  这句“一时失措”,在这等场面上,跟自己打脸也差不多。
  刘辩站在侧前,神色不动,却早已將校场上那片乱势看得分明。
  冯芳不是不会带兵。
  他是带得不成样子。
  兵不服令,令不压阵,临阵一乱便露了底。
  汉灵帝冷冷看著他,半晌只吐出一句:“废物。”
  校场上下,顿时一片死寂。
  也就在这时,刘辩不紧不慢地抬手,朝下点了一人。
  “公孙伯圭。”
  公孙瓚原立在西园校尉列中偏后的位置,闻声立刻策马而出。
  白马,轻甲,神情冷峻。
  他一出来,便和冯芳那种一乱就散的气势彻底不同,整个人像是一桿刚从边地血泥里拔出来的枪,寒意逼人。
  “臣在。”
  刘辩侧身向汉灵帝一礼。
  “父皇,冯芳所部既乱,不如让公孙瓚补阵,再演一轮。也好让父皇看看,究竟是阵不行,还是人不行。”
  汉灵帝此刻本就窝著火,闻言抬手便准:“准。”
  “若再乱,今日这场校阅,便都別演了!”
  有了天子这一声,公孙瓚便不再多话,立刻策马入阵。
  接下来半炷香,校场之上,几乎再无人出声。
  不过半炷香,那支原本被冯芳带得歪斜散乱的兵,竟真被他揉得齐齐整整。
  隨后公孙瓚又顺势带著那一部补演了一轮骑步穿插,变阵如刀,马快弓急,硬生生把校场上原本快要散掉的气势重新拉了回来。
  看台之上,连汉灵帝都看得眼睛一亮。
  “好!”
  隨后,他將目光落在冯芳身上,已带了明显的不耐。
  “助军左校尉?”
  “朕看你配不上这个“左”字。”
  冯芳脸色煞白,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汉灵帝又看向公孙瓚。
  “朕先前听闻白马义从之名,本以为是夸大。”
  “如今看来,传闻不假。”
  汉灵帝说到这里,已懒得再看冯芳,只一挥手,“冯芳无能,贬为右校尉。”
  “公孙瓚补其位,迁助军左校尉。”
  这一句落下,校场上下顿时一震。
  冯芳脸色惨白如纸。
  公孙瓚则翻身下马,跪地领命:“臣,谢陛下。”
  刘辩站在高处,神色依旧平稳,心里却终於鬆开了一线。
  何进站在旁边,看著校场下的公孙瓚,眼里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偏头看了刘辩一眼一一昨夜太子来找他,告诉他这一步,他原本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这白马义从是有真才实干的。
  不愧是辩儿看中的人。
  何进想到这,自光撇向公孙瓚,也忍不住的点了点头。
  校阅散后,汉灵帝心情极好,连带著看刘辩与何进都顺眼了不少。
  “今日这场,倒没白看。”
  “西园里,也不全是混俸的。”
  他说完,便摆驾回宫。
  群臣散去,曹操这才快步跟上刘辩,嘴角压不住笑意。
  “殿下这手高。”
  “借董仲颖的势,让陛下自己起意来看西园;再借冯芳那蠢货当眾丟脸,把公孙伯圭顺势抬上去。”
  “从今天起,西园里谁还敢把公孙瓚当摆设?”
  刘辩没有笑,只回头看了一眼校场。
  冯芳正灰头土脸地被人带下去,而公孙瓚那边,已隱隱有人在主动过去搭话了。
  刘辩看著这一幕,心中却隱隱觉得有些不对。
  承德殿门口,刘辩忽然停下脚步。
  “孟德。”
  “臣在。”
  “方才校场上,冯芳那一部迟了半拍,你看见了?”
  曹操点头:“看见了。那一乱,確实是他带兵不力。”
  “是。”刘辩道,“可他为什么迟?”
  曹操愣了一下。
  刘辩没有等他回答,只低声道:“冯芳不是今天才当校尉的。他是曹节的女婿,在朝里混了这么多年,就算再无能,也不至於在御前校阅这种场面上,犯那种低级错误。”
  曹操的眼神变了。
  “殿下的意思是————”
  殿中,荀或早已在候著。
  他见刘辩两人进来,也不寒暄,只把手边一份刚抄来的记录递过去。
  “殿下,臣查过了。”
  “冯芳那一部今日校阅的路线、號令、阵位,昨夜临时改过一次。”
  刘辩接过,看了一眼,目光微微一沉。
  “谁改的?”
  “明面上是冯芳自己请的。”荀或顿了顿,“可臣顺手查了查,昨夜冯芳出营之后,见过一个人。”
  “谁?”
  “袁府的一个门客。”
  曹操在旁边,脸色已经变了。
  刘辩缓缓开口:“今日这场校阅,是我想借的势。”
  “可冯芳那一乱,也是有人想借的。”
  荀彧接道:“殿下是说,袁绍故意的?”
  “不一定。”刘辩摇了摇头,“但他知道冯芳会乱。”
  “而且他知道,冯芳一乱,我就会把公孙瓚推上去。”
  曹操皱眉:“那他图什么?公孙瓚上了位,对他有什么好处?”
  刘辩没有回答。
  荀或却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殿下,若袁绍从一开始就知道——殿下会借这场校阅推公孙瓚,那他今日做的事,就不是给冯芳下套。”
  刘辩回过头,看著他。
  荀或一字一顿:“他是给殿下看的。”
  “让殿下知道,他知道。”
  刘辩听到这话,心里那股不对瞬间对上號了。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看向荀或。
  “先生。”
  “臣在。”
  “从今天起,派人盯著袁府。”
  “门客、幕僚、府吏、常来往的故旧、偶尔登门的外地人。能盯多紧,盯多紧。”
  “切记,不要被发现了。”
  荀彧拱手:“臣明白。”
  刘辩又看向曹操。
  “孟德,你去查一个人。”
  “谁?”
  “冯芳昨夜见的那个门客。”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查清楚,他是袁绍的人,还是一”
  “別人的人。”
  曹操眼神一凛,没多问,只抱拳应下。
  两人退出殿外。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辩站在窗前,看著外头最后一线天光慢慢沉下去。
  凉州定了。
  西园动了。
  公孙瓚上来了。
  可今天他才发现,自己每一步,都有人在对面看著。
  刘辩走回案前,坐下。
  他看著那盏灯,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袁本初,你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