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恶邻坐等抓捕令,青龙出山震群邪
  腊月二十九,小年刚过。
  大兴安岭脚下的靠山屯,天阴得像口倒扣的黑锅。
  北风卷著雪沫子,在光禿禿的树梢上打著唿哨,发出一阵阵悽厉的怪叫。
  按理说,这日子口满村子都该是喜气洋洋的年味儿。
  可今天的靠山屯,空气里却飘著一股子酸溜溜、餿臭餿臭的流言味儿。
  赵家新房里,倒是另一番天地。
  屋里烧得滚热,窗户玻璃上的冰花化了一半,透进几缕灰濛濛的光。
  “噠噠噠……噠噠噠……”
  缝纫机那充满节奏感的马达声,像是一首欢快的小曲,把外面的寒风死死挡在了墙外。
  林秀坐在窗前,脚下轻快地踩著踏板,手里的红花布像流水一样从明晃晃的针脚下淌过。
  那是给妞妞做的新棉袄,里面絮的是今年新弹的棉花,鬆软得像云彩。
  妞妞趴在热乎乎的炕头上,嘴里含著半块大白兔奶糖,看著妈妈做活,那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满足。
  赵山河盘腿坐在炕梢,手里拿著一块油得发亮的鹿皮,正在仔细擦拭他那把老猎枪。
  “当家的……”
  林秀手里的活儿没停,声音里却带著担忧:
  “这一大早,院门口咋老有人转悠?我看那个……那个赵老三,刚才假装路过,眼神阴森森的。”
  赵山河往枪机里滴了一滴润滑油,头都没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別理他们。这是看著咱们吃肉,他们馋得慌,心里长草了。”
  然而,院门外的情况,远比赵山河说的要恶毒得多。
  赵家大门口的那堵矮墙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集了一小撮人。
  这帮人就像是一群闻著腥味的苍蝇,聚集在这里,等著看一场名为“楼塌了”的好戏。
  人群最中间,站著两个本来互相看不顺眼的人——赵老太和林大炮。
  此刻,这对亲家竟然破天荒地结成了“统一战线”。
  赵老太揣著袖子,冻得鼻尖发红,却还在喷洒毒液:
  “我就说嘛!人狂有祸!他赵山河是个什么东西?分家的时候连双筷子都没给他,这才几天吶?缝纫机、自行车全买回来了?”
  “那钱能是好道来的?我看吶,不是偷就是干了投机倒把的买卖!那可是要蹲大狱的!”
  林大炮吧嗒吧嗒抽著旱菸,三角眼闪烁著阴毒的光:
  “亲家母说得在理。我刚才看见治保主任正跟公社打电话呢,神神秘秘的。哼哼,没准就是在匯报这事儿。”
  “等著吧,好戏在后头呢。等进了局子,那些东西还得充公!”
  周围几个捧臭脚的閒汉一听这话,精神头立马来了。
  “真的?这是要抓人啊?”
  “肯定是!这年头普通老百姓谁能买得起『三大件』?我看这赵老大悬了!”
  恶毒的揣测,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林强甚至已经开始幻想著等姐夫被抓了,他怎么趁乱把那台收音机顺走。
  就在这帮人嚼舌根嚼得正起劲的时候。
  “嗡——!!!”
  一阵低沉、有力,且带著明显机械轰鸣的声音,突然从村口的雪道尽头炸响。
  那声音太特別了,那是钢铁引擎在极寒天气下爆发出的怒吼,带著一股子碾压一切的威压。
  “啥动静?”
  眾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伸长了脖子往村口看。
  只见灰濛濛的雪道尽头,一辆军绿色的212吉普车,卷著漫天的雪尘,像是一头失控的钢铁猛兽,横衝直撞地开了过来。
  车轮捲起的雪块子飞溅出好几米远,嚇得路边的野狗夹著尾巴呜嗷乱叫。
  在这个80年代初的偏远山村,吉普车代表著什么?
  代表著“公家”,代表著“抓人”!
  人群瞬间炸了锅。
  “我的妈呀!真是汽车!”
  “大盖帽!肯定是县里的大盖帽来了!”
  “赵老大这回完了!真的犯事了!”
  赵老太激动得大腿一拍,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老天有眼啊!报应来了!终於来抓这个丧门星了!待会我就上去啐他一脸!”
  林大炮也是一脸兴奋,缩著脖子往后退了退,生怕溅一身血,但那双贪婪的眼睛却死死盯著赵家紧闭的大门。
  “吱——!”
  吉普车一个狂野的急剎车,稳稳噹噹地停在了赵家的大门口。
  排气管喷出的黑烟,直接喷了赵老太一脸。
  但她根本顾不上擦,只顾著瞪大眼睛看车里的人。
  屋里,林秀听见剎车声,脸瞬间白得像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当家的……车……是不是真的来抓咱们的?刚才娘在外面喊……说是投机倒把……”
  赵山河把擦好的猎枪“咔嚓”一声组装好,慢条斯理地穿上那件羊皮袄,轻轻拍了拍林秀的肩膀:
  “別慌。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在家待著,谁能抓我?”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推门走了出去。
  赵山河站在台阶上,眯著眼睛看著那辆吉普车。
  车门被人暴力推开。
  全村人都屏住了呼吸,赵老太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最恶毒的词。
  然而,下来的並不是警察。
  而是一个穿著白衬衫、套著油腻腻军大衣、满头大汗的胖子。
  他一下车,连车门都顾不上关,就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院里冲,一边跑一边挥舞著双手,扯著嗓子喊道:
  “赵老弟!赵师傅!我的亲爷爷哎!救命啊!!”
  这一嗓子,直接把等著看笑话的眾人全给喊懵了。
  救命?亲爷爷?
  这……这是抓犯人还是供祖宗?
  赵山河定睛一看,乐了。
  正是县国营饭店採购科的科长,宋卫国。
  “宋科长?”
  赵山河似笑非笑,“这大过年的,您这是唱哪出啊?我还以为我是犯了天条,县里派人来枪毙我呢。”
  宋卫国差点没给跪下,衝上来死死攥住赵山河的手,汗水顺著胖脸往下流:
  “赵老弟!別开玩笑了!哥哥我是真的急疯了!十万火急啊!”
  “咱们刘长春刘大厨,在后厨都要拿菜刀抹脖子了!”
  宋卫国喘著粗气,语速飞快,生怕慢了一秒赵山河就拒绝他:“今晚省里的外宾要来用餐!主菜早就定好了,是咱东北的一绝——『飞龙汤』!结果……结果后厨那个新来的学徒是个生瓜蛋子,打扫卫生的时候把养在笼子里的活飞龙给弄死了!血放干了,毛都拔了,鲜味全没了!”
  “这要是上不了菜,那就是重大的外事事故!刘大厨得撤职查办,我也得捲铺盖滚蛋!咱们饭店的牌子就砸了!”
  赵山河挑了挑眉:“飞龙鸟?这大冬天的,都封山了,野鸡都难抓,你去哪抓活的飞龙?”
  “所以才来求你啊!”
  宋卫国急得直跺脚,他转过身,指著那辆吉普车,故意提高了嗓门,声音大得震得院墙外的村民耳朵嗡嗡响:
  “刘大厨原话:『去青阳镇找赵山河!除了他,没人能办成这事!』”
  宋卫国转过身,指著吉普车,故意提高了嗓门,震得院墙外的村民耳朵嗡嗡响:
  “刘师傅说了!那天在后厨,那条把七八个壮汉都咬伤了的疯狗王,被赵老弟你一只手就按住了!能空手降伏那种猛犬的人,才是这大兴安岭真正的『山神爷』!”
  轰!
  院墙外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赵老太的笑容僵在脸上,林大炮的菸袋锅子掉在地上。
  抓人?人家这是“请神”!是县里国营单位离不开的“贵人”!
  宋卫国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一股脑往赵山河手里塞:
  “赵老弟,这是定金!50斤全国粮票,10斤肉票,两张工业券!”
  “只要你肯救场,以后国营饭店收山货,你赵山河就是独家!”
  看著那一叠厚厚的票证,周围村民的眼睛都绿了。
  赵山河握著票证,扫了一眼门口那些刚才还恨不得踩死他的“亲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没有说话。因为这种无声的碾压,才是最狠的反击。
  他转过身,对著屋里喊了一嗓子:
  “秀儿!別做活了!把我的捕鸟网拿出来!”
  “还有,让青龙出来透透气!”
  几分钟后。
  当赵山河背著猎枪再次出现在门口时,全村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仅是因为他背著枪,更是因为从屋里窜出来的那个庞然大物。
  “呜——”
  一条体型巨大、毛色青灰如狼的巨犬,缓缓走了出来。
  它太大了,像头小牛犊子。那双吊著的狼眼,透著一股子冷血和残忍,死死盯著门口那群人的喉咙。
  赵老太和林大炮被那狼眼一瞪,嚇得差点尿裤子。
  赵山河刚想喊青龙上车,突然,一道黑色的影子像炮弹一样从屋里射了出来。
  “汪汪!”
  一条浑身漆黑、脖子上带著一圈白毛的黑狗,硬是从青龙身子底下钻了出来,撒著欢地围著赵山河转圈,尾巴摇成了风车,一个劲儿地往吉普车上蹭。
  宋卫国一见黑龙,眼睛亮了:“对对对!就是它!那天在后厨就是这黑傢伙!这狗灵性啊,这是知道要带它回老家去显摆显摆啊!”
  赵山河看了看脚边一脸諂媚、拼命表现自己的黑龙,又看了看站在原地、稳如泰山的青龙。
  他回头扫了一眼门口那群贼眉鼠眼的邻居和亲戚。
  家里只有林秀和妞妞,要是没人看著,这帮畜生指不定干出什么事来。
  “黑龙,你跟我走。抓飞龙,你鼻子灵。” 赵山河做出了决定,拍了拍黑龙的脑袋。
  黑龙一听点了它的名,那个得意劲儿就別提了。
  它后腿一蹬,“嗖”地一下窜上了吉普车副驾驶,把狗头从车窗伸出来,衝著还站在地上的青龙,得意洋洋地打了个带响的喷嚏:“噗——!”
  那样子分明在说:看吧,大哥,还是我得宠!
  地上的青龙连动都没动。
  它只是微微歪著头,用那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斜楞了车上的黑龙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走到大门口,一屁股坐了下来。
  像尊门神一样,死死堵住了赵家的大门。
  它那眼神扫过赵老太和林大炮,嘴皮子微微翻起,露出白森森的獠牙。
  意思很明显:谁敢过线,我就咬断谁的喉咙。
  赵老太和林大炮刚想趁赵山河走了去占点便宜,一看这尊凶神守门,嚇得连滚带爬地往回缩。
  “走了!” 赵山河拉开车门上了车,宋卫国屁顛屁顛地跑过去关门。
  “轰——” 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捲起一道雪龙,扬长而去。
  车窗里,黑龙还在得意地衝著外面乱叫。
  车后,青龙如同一座青灰色的雕像,在风雪中岿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