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 章 我答应了
  別里科夫的嘶吼在空旷的雪原上迴荡,带著一股子劫后余生的歇斯底里。
  他死命往伊万诺夫怀里缩,右手持刀,左手那截烧焦的烂肉紧紧箍住伊万诺夫的咽喉,两人在雪坑里像两只被胶水粘住的臭虫。
  “开枪啊!你他妈不是准吗!”
  別里科夫感受著伊万诺夫颈动脉跳动,整个人兴奋得眼眶充血,“伊万诺夫,让你的人把枪扔出来!不然老子就在你脖子上开个天窗!”
  被勒住脖子的伊万诺夫由於窒息,那张老脸已经胀成了紫黑色,但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珠子依旧死死盯著林子的方向。
  “別……別叫了……”
  伊万诺夫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由於气管被压迫,他的嗓音听起来像是在磨砂纸,“別里科夫……你以为……抓著我……他就不敢开枪了吗?”
  別里科夫冷笑一声,刀尖又往肉里刺了一分,血丝顺著刀刃淌进了伊万诺夫的大衣领子里:
  “他敢开枪试试!老子要是死了,你也得陪葬!”
  两百米外。
  赵山河的手指稳如磐石,哪怕准星里现在只有別里科夫露出的一小截额头,他也没有丝毫波动。
  他在等一个呼吸的空隙,或者等一个能让伊万诺夫配合的契机。
  “赵山河!”
  伊万诺夫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
  由於这一声喊,他的胸腔剧烈起伏,原本缩在他身后的別里科夫被迫跟著晃动了一下。
  “別动!”
  別里科夫惊得汗毛倒竖,猛地把刀往里一顶。
  可伊万诺夫却像是疯了一样,他根本不管颈间的快刀,那双臃肿的手突然死死抠住了別里科夫持刀的右手腕,整个人拼了命地往侧面一歪。
  他在自杀。
  或者说,他在给狙击手製造那一秒钟的视野。
  “苏卡不列!”
  別里科夫万万没想到这老狐狸竟然还敢玩命,他左手死死勒住伊万诺夫,右手想把刀抽回来。
  就在这一瞬间。
  伊万诺夫的肩膀和別里科夫的脑袋之间,露出了一个不到三指宽的缝隙。
  林子深处,赵山河的瞳孔骤然收缩,在那缝隙出现的百分之一秒內,他的大脑已经算好了风偏和提前量。
  “砰!”
  这一声枪响,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清脆,那是子弹瞬间突破音障的尖啸。
  子弹划过雪原,带著死亡的弧度,擦著伊万诺夫的耳尖斜飞而过,精准地凿进了別里科夫那只焦黑、正死命勒著脖子的左手臂弯。
  “喀嚓!”
  那是骨头被生生震断的声音。
  “啊——!”
  別里科夫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嚎,那只本就残废的左手再也吃不住劲。
  由於平衡瞬间被打破,別里科夫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雪坑上方仰了一下。
  半颗脑袋。
  就在那寒风卷过雪雾的一瞬间,別里科夫的半颗脑袋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了那只冰冷的十字准星之下。
  赵山河没有任何迟疑。
  他在打出第一枪的剎那,右手掌心已经熟练地顶开了枪栓,伴隨著“叮”的一声脆响,一枚滚烫的黄铜弹壳划出一道弧线,跌落在厚重的雪层里,激起一团微不可察的白烟。
  推弹,上膛,锁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是一种生理本能。
  “砰!”
  第二声枪响和第一声的余音几乎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死神最后的宣判。
  子弹精准地从別里科夫的左眼眶钻了进去,强大的动能瞬间搅碎了脑內里的组织,隨后从他的枕骨处贯穿而出,別里科夫那声悽厉的惨嚎戛然而止。
  他依旧维持著那个向后仰倒的姿势,右手的短刀颓然脱手,扎进了伊万诺夫身旁的冻土里。
  接著,他那两百多斤的身躯像是一截被锯断的烂木头,直挺挺地向后栽倒,重重地砸在雪坑边缘,激起一片细碎的雪粉。
  风,依旧在刮。
  雪夜重新归於死寂,只剩下別里科夫那具还没凉透的尸体在微微抽搐。
  伊万诺夫瘫坐在雪坑里,由於脱力,他剧烈地咳嗽著,每一口呼吸都带著血腥味和冰渣子。
  他颤抖著右手,摸了摸脖颈上那道被別里科夫用短刀生生压出来的血痕。
  那道伤口很深,皮肉外翻,冰冷的空气往里一灌,疼得他眼角直抽抽。
  这就是別里科夫那狗东西留下的最后记號。
  伊万诺夫又斜眼看了一眼倒在身边、死鱼般瞪著独眼的別里科夫,那颗原本飞扬跋扈的脑袋现在缺了小半边,红白之物正顺著雪地缓慢洇开。
  “苏卡……”
  老狐狸声音沙哑地骂了一句,隨后像是虚脱了一样,整个人软绵绵地陷进雪堆里。
  他看著头顶阴沉得化不开的夜空,大口大口地吐著白烟,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牵动著脖子上的伤口。
  两百米外。
  赵山河缓缓鬆开扳机,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著伏击的姿势,透过高倍瞄准镜又观察了整整五秒钟。
  確认那几个目標都已经彻底死亡后,他才拉开枪栓,退出了最后一枚弹壳。
  他拍了拍身上的积雪,拎著那杆沉重的长枪,一步一个深坑地朝著那个还在冒烟的木屋走去。
  ……
  赵山河走到雪坑边时,伊万诺夫正瘫在雪里喘气。
  他半张脸糊著被火烤化的雪泥,脖子上那道血口子像条翻开皮肉的红蜈蚣,还在往外渗著粘稠的血。
  他正哆嗦著手,从隨身的大衣兜里掏出一卷被压得变了形的急救绷带。
  伊万诺夫死命咬住绷带的一头,右手猛地一拉,借著牙劲儿,笨拙地往脖子上绕。
  每一圈勒紧,他老脸上的横肉就跟著剧烈颤一下。
  听见皮靴踩碎冰碴的扎实脚步声,伊万诺夫费力地偏过头。
  看到赵山河拎著长枪从风雪残影里走出来,伊万诺夫先是怔了一下,隨即扯著嘴角笑了。
  那笑意牵动了脖颈的肌肉,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却还是固执地抬起右手,朝赵山河慢慢竖起一根大拇指。
  “赵。”
  “好枪法。真他妈的好枪法。”
  赵山河没接这句。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別里科夫那颗被打烂的脑袋,又看了看伊万诺夫正笨拙包扎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伤得重不重?”
  伊万诺夫用力把手巾勒紧,打了个死结,指尖沾了一点黏糊糊的红,浑不在意地咧了咧嘴:
  “没事。被蚊子咬了一口。”
  他说完,喘了两口带冰渣的粗气,伸手从旁边雪里拖出一个被厚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皮箱,使劲往赵山河脚边一推。
  “赵。”
  “这是你要的药。”
  赵山河低头看著那只铁皮箱。
  油布上沾满了血和雪,箱角也磕得变了形,可扣锁还没坏。
  伊万诺夫又从怀里摸出一把带温的小钥匙,扔过去。
  “都在里面。別在这儿耽误,天快亮了,你现在就走。”
  赵山河接住钥匙,蹲身打开铁皮箱。
  里面一层层垫著防震的棉布,药盒、针剂、玻璃瓶安安稳稳地躺在格子里。
  他只扫了一眼,就把箱子重重合上,拎了起来。
  伊万诺夫靠在雪坑边,包扎好的伤口映出一团暗红,他声音低哑道:
  “这里的尸体,还有后头的尾巴,我来处理。你的兄弟还等著救命,別磨蹭。”
  赵山河站在风里,拎著药箱,看了他一眼。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卷著刺鼻的血腥味和被火烧焦的朽木味,在两人中间来回打旋。
  过了两息,赵山河才开口:
  “伊万。”
  伊万诺夫抬头看他。
  赵山河拎著铁皮箱,声音平得像是一潭照不见底的深水:
  “你说的那件事,我答应了。”
  伊万诺夫脸上的表情猛地僵了一下。
  他像是没想到赵山河会在这种时候给出答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赵山河看了好一会,最后只低低吐出一个字:
  “好。”
  赵山河没再多说半句废话,拎著铁皮箱,转身没入了黑沉沉的风雪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