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我认罪
  凌晨三点半。
  一辆满是泥泞的吉普车撕开雨幕,急剎在县公安局大院里。
  车门推开。 穿著雨衣的局长张国栋大步跨进办公楼走廊,顺手把往下滴水的雨衣扯下来扔给旁边的干警。
  他刚从市里开完会赶回来,眼底还带著熬夜的红血丝,但整个人透著股不怒自威的冷硬。
  张国栋一边往里走,一边接过干警递来的热茶缸子:“老周,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的,乱坟岗到底什么情况?韩老歪真死了?”
  张国栋停下脚步,眉头拧成了个川字:“尸体呢?”
  周队长压低声音:“还在乱坟岗。我让老马带了两个人守在现场,拉了警戒线,等天亮再仔细勘察勘。”
  “谁开的枪?”
  “目前看是赵山河开的枪。”
  张国栋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赵山河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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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韩老歪和疤眼刘买凶杀他。”周队长咽了口唾沫,语气变得极其凝重,“他被逼无奈,在瞎子沟反杀了雷子一伙,然后才一路追到了乱坟岗。”
  走廊里猛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张国栋夹著烟的手指猛地一顿,声音瞬间沉了下去:“雷子?就是前几个月杀警越狱、身上背著好几条人命的那个雷子?”
  周队长重重点头:“赵山河是这么说的。但瞎子沟在深山老林里,大半夜的又是暴雨,咱们的人还没来得及去核实。”
  张国栋沉默了。
  窗外的冷雨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足足过了半分钟,张国栋才把手里的半截烟扔在水泥地上,用皮鞋狠狠碾灭:“等明天天一亮,立刻抽调精干力量带枪去瞎子沟核实现场。”
  说完,他转身大步朝院子侧边那间亮著灯的小屋走去:“现在,我们去审疤眼刘。”
  周队长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去:“张局,不应该先去审问赵山河吗?他才是第一当事人。”
  张国栋笑著说,脚步生风:“就我对赵山河这傢伙的判断,他既然敢老老实实坐在审讯室里等我,脑子里早就把整盘棋推演得清清楚楚了。现在去审他,没有用的,他不想说的话,你半个字都掏不出来。”
  他走到侧屋门前,眼神变得像刀刃一样冷厉:“还不如先去审问疤眼刘。这老油子刚从鬼门关爬出来,又亲眼看著指望不上的儿子被撵走,正是心防最松、最崩溃的时候。这时候不撬开他的嘴,等他缓过那股恐惧的劲儿,就又要满嘴跑火车了。”
  咯吱一声。
  张国栋一把推开侧屋的木门。
  屋子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碘伏的味道。
  局里的老法医老秦正戴著橡胶手套,满手是血地用纱布给疤眼刘固定断掉的小腿。
  张国栋走进去,低声问:“怎么样了?”
  老秦头也没抬,动作乾脆利落:“多处粉碎性骨折,肋骨断了三根,下巴也脱臼了刚给合上。我这儿只能做个紧急止血和固定,这伤太重,恐怕得连夜去正经的县医院处理,不然人撑不过明天中午。”
  张国栋居高临下地看著木板床上惨叫连连的疤眼刘,语气冷酷得没有一丝波澜:“这样就好,只要还能开口说话,死不了就行。”
  只要还能开口说话,死不了就行。
  当他看清披著军大衣、面沉如水的张国栋时,那张漏风的破嘴猛地抽搐了两下。
  他像是又看见了救星,眼泪混著血水哗啦啦往下淌,拼命扭动著半残的身子嚎丧起来:“张局长!张局长您可得给我做主啊!我是冤枉的……我真是冤枉的啊!”
  “冤?”
  张国栋垂著眼皮,看著木板床上那张血糊糊的老脸,声音没有一点起伏。
  “疤眼刘,你是不是冤枉的,你自己心里有数。”
  疤眼刘嘴唇哆嗦著,眼泪鼻涕和血水糊了一脸:“张局长,我真是冤枉的啊!我就是路过,我看见赵山河杀人,我怕他灭口,我才……”
  “路过?”
  张国栋打断他。
  他转头看向周队长:“现场地道口怎么回事?”
  周队长立刻道:“乱坟岗地道口有人长期使用的痕跡,洞壁有新鲜蹭痕,地上有血跡和拖拽痕。”
  张国栋又问:“疤眼刘从哪儿出来的?”
  “地道口附近。”
  张国栋点点头,重新看向疤眼刘。
  “你大半夜路过乱坟岗。”
  “还正好路过到一条地道口旁边。”
  “又正好和韩老歪、枪、金条待在一起。”
  他语气很平。可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钉子,死死往肉里楔。
  “疤眼刘,你觉得县公安局是茶馆,还是你家皮货铺?”
  疤眼刘脸皮猛地抽搐了一下,立刻拍著床板哭嚎:“我真不知道那洞是怎么回事!我是让韩老歪骗过去的!他拿枪逼我,他逼我的啊!”
  “韩老歪逼你?”
  张国栋冷笑了一声。
  “那雷子呢?”
  疤眼刘的哭声犹如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猛地一顿。
  张国栋盯著他:“雷子从哪儿来的?”
  “他为什么会带著人去瞎子沟堵赵山河?”
  疤眼刘眼珠子乱转,满嘴血沫直哆嗦:“雷子……雷子我不熟……那都是韩老歪找的……”
  “好。”
  张国栋点点头。
  “雷子你不熟。韩老歪你也是被逼。”
  “地道你不知道怎么回事,金条你没见过,枪也和你没关係。”
  他俯下身,逼近疤眼刘那张脸:“那你告诉我,今晚这案子里,到底什么东西和你有关係?”
  疤眼刘喉咙里发出漏风一样的喘息。
  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张国栋直起身,声音更冷:“你不说也行。”
  “天亮以后,我带人去乱坟岗那条地道,顺著风口和土层往回挖。”
  “它通到哪儿,我迟早知道,你別想撇开关係!“
  疤眼刘那只独眼猛地缩了一下。
  这一点变化没有逃过张国栋的眼睛,他继续道:“你现在自己开口,叫主动坦白。”
  “等明天天亮,我们自己把地底下的铁证挖出来拍在你脸上,那叫负隅顽抗死不悔改。”
  “这两者在法庭上差著几颗枪子儿,你在局子里混了个当公安的儿子,应该比谁都明白。”
  提到儿子,疤眼刘浑身开始发抖。
  张国栋忽然换了个话头:“刘成是个好公安。”
  疤眼刘僵住。
  张国栋看著他,声音放得很沉:“这小子身上有股难得的轴劲,更有正义感。局里几个领导私下开过会,都很器重他,准备把他当下一代刑侦骨干重点培养。”
  “王家宗族闹局那晚,他脸上、腿上挨了好几下,他都没有退后半步,是个有种的。”
  “可今天晚上,你当著他所有同志的面疯狂喊他名字。”
  张国栋死死盯著疤眼刘那只浑浊的独眼,一字一顿地逼问:“你觉得,他以后在局里还如何与同志们相处?”
  疤眼刘嘴唇剧烈地颤抖著。
  他死死盯著昏暗的天花板,眼泪顺著眼角混著血水往下淌,嗓子眼里发出“嗬嗬”的破音,却再也嚎不出半个字。
  他彻底沉默了。
  整个人像是被生生抽走了脊梁骨,烂泥一样瘫在木板床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张国栋看著他这副万念俱灰的样子,声音低沉却如重锤凿心:“你自己已经烂透了,就別连累自己的孩子了。”
  “老实面对你自己做过的一切吧。”
  说完,张国栋没有再废话。
  他从周队长手里拿过一个用油纸包著的小东西,慢慢放在疤眼刘眼前。
  油纸里,露出一截发黑的银色表链。
  疤眼刘的独眼猛地瞪圆。
  那一瞬间,他连断腿的疼都忘了。
  张国栋看著他的反应,声音冷得像冰:“这是一块怀表,上面刻著个田字。”
  “还有一张字跡和你很像的路线图。”
  “这两样东西,都是我们从韩老歪的贴身衣服里搜出来的。”
  疤眼刘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他死死盯著那截表链,嘴唇抖得像筛糠:“不……不可能……”
  “那老王八蛋说……说藏在死坑里……”
  话一出口,疤眼刘自己先僵住了。
  屋里一下子死寂无声。
  周队长眼神一厉。
  法医老秦拿著剪刀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张国栋慢慢把那个油纸包重新合拢,拿在手里掂了掂。
  他看著木板床上僵成一具尸体般的疤眼刘,眼神彻底冷厉下来。
  “原来当年老田那桩血案。”
  “还真的是你这个王八蛋做的。”
  疤眼刘大张著嘴,喉咙里发出极其破碎的倒气声。
  张国栋当著他的面,隨手把那个油纸包扔进旁边的狄托盘里。
  “噹啷”一声脆响。
  这声音砸在疤眼刘的神经上,让他猛地哆嗦了一下。
  “这只是一块假的怀表。”
  张国栋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透著彻骨的冷意:“当年老田遇害,卷宗上確实记著他身上一块银表不见了。我不过是隨便找了块表,诈你一诈。”
  听到这句话,疤眼刘脑子里嗡的一声。
  极度的荒谬和绝望涌上来,他一口血沫子直接呕在了下巴上。
  他竟然被眼前这个局长,用一块假表活活诈出了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老底!
  疤眼刘那只浑浊的独眼剧烈充血,他死死咬著牙,像是死也想不通最后一点:“那……那你怎么知道有路线图?!”
  张国栋盯著他那张绝望的脸,声音沉稳如铁。
  “我猜的。”
  这三个字一出来,疤眼刘猛地僵住了。
  张国栋看著他,语气里透著老刑侦看透人性的冷酷:
  “光凭一块死人的怀表,顶多证明韩老歪杀了人,根本咬不到你疤眼刘的身上。”
  “韩老歪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要是想长长久久地拿捏你,防著你反咬一口,手里必定得捏著能直接把你送上刑场的铁证。”
  张国栋微微俯下身,眼神如刀刃般刮过疤眼刘的脸:“所以我猜,当年你们合谋的时候,你必定留下了什么抹不掉的把柄。”
  “我诈你怀表的时候,就顺嘴加了一句路线图。”
  张国栋直起身,冷冷地看著床板上已经彻底崩溃的老流氓:“没想到,你自己全兜底了。”
  疤眼刘死死盯著狄托盘里的油纸包。
  眼底最后一丝生气彻底散了个乾净。
  “张局长好手段……我认罪。”
  他瘫在木板床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渗出来的血沫子,带著一股认命后的死灰。
  张国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丝毫流露出胜利者的喜悦。
  “老秦,给他把伤口处理好,別让他死了。”
  张国栋丟下这句话,转身朝门口走去,军大衣的下摆在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周队长赶忙跟了出去,两人站在走廊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