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感谢
  “哐当。”
  厚重的生铁门轴发出一声牙酸的摩擦音,沉闷地向后退开。
  审讯室里的灯光很暗,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悬在屋子中央,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微微晃动,將地上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赵山河就坐在那张焊死在水泥地上的铁椅子里。
  即便双手被反銬在身后,他那宽阔的肩膀依然挺得像一桿笔直的標枪,冷硬的五官在昏暗的光线下犹如花岗岩雕就,没有半点身陷囹圄的侷促。
  张国栋没有立刻说话。
  他反手关上铁门,甚至没让周队长跟进来。
  狭窄的空间里,两个男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地撞在一起。
  这种沉默里没有审讯者与嫌疑人的剑拔弩张,反而透著一种唯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友才懂的深沉。
  那是过命的交情。
  张国栋慢条斯理地解开军大衣的扣子,隨手拉过一张木椅子,跨坐在赵山河对面。
  他没有翻开卷宗,而是从兜里摸出那盒揉得皱巴巴的烟,弹出两根,一根自己咬住,另一根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赵山河嘴里。
  “啪。”
  火柴划亮,微弱的火苗映出张国栋满是红血丝的眼底。
  他先给赵山河点上,又给自己点著,辛辣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瀰漫开来。
  “疤眼刘吐了。”
  张国栋抽了口烟,隔著烟雾看著这位老战友,声音有些沙哑:“当年老田那桩旧案,加上今晚买凶杀人的事,他全认了。”
  赵山河叼著烟,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味道让他紧绷了一宿的神经略微鬆弛。
  他神色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
  “嗯个屁。”
  张国栋压低声音骂了一句,那是老兄弟之间才有的粗鲁:“雷子是怎么回事?那可是杀警越狱的重犯,全省通缉的疯子。你单枪避马在瞎子沟把他那一伙全给废了,连韩老歪这老绝户也让你在乱坟岗给开了瓢。”
  他盯著赵山河那张冷脸:“赵山河,你是想把这县城的底给彻底掀了,还是觉得我这局长的位置坐得太安稳,想给我找点刺激?”
  “我也是无妄之灾。”
  他咬著菸蒂,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別人的事:“我本来只是进瞎子沟打猎,谁知道大半夜忽然就碰上了韩老歪这伙人。”
  张国栋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屋子里只剩下白炽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半晌,张国栋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浓烟,紧绷的肩膀突然鬆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赵山河背后,掏出钥匙捅进锁眼。
  咔噠一声脆响。
  冰冷的精钢手銬应声鬆开。
  张国栋重新坐回木椅上,看著赵山河手腕上被勒出来的一道道紫红血印子,低声骂了一句:“操蛋。”
  他夹著烟,声音放缓了几分:“疼不疼?”
  赵山河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肩膀,把快烧到海绵体的菸头按灭在桌沿上,面无表情道:“不疼。”
  “放屁。”
  张国栋没好气地顶了一句,眼眶却在昏暗的光线下不可察觉地红了一圈。
  他夹著烟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连著抽了两大口,辛辣的烟雾灌进肺里,才勉强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不过这次的事……”
  张国栋的声音彻底哑了,透著一股压了十几年的疲惫和释然:“我得替你嫂子谢谢你。”
  赵山河抬起头看著他。
  张国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著那盏晃动的白炽灯,喃喃道:“帮我了结了当年的案子。”
  十几年了。
  他那个惨死在瞎子沟的大舅哥,他媳妇田桂兰哭了无数个夜晚的亲大哥。
  他张国栋当了这么多年的警察,一路走到局长的位子,却连自家人当年是怎么死的、仇人是谁都查不清楚。这根刺扎在他肉里,稍微一碰就钻心地疼。
  今天晚上,竟然被赵山河用这种最暴烈、最不讲理的方式,硬生生把盖子给掀开了。
  真把当年的血债给討了回来。
  赵山河看著眼眶发红的老兄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废话。
  他只是伸手从桌上张国栋的那包烟里抽出一根,径直叼在嘴里。
  接著,他粗糙的手指一探,又奔著烟盒里仅剩的那几根去了。
  “啪。”
  张国栋一巴掌拍在赵山河的手背上,动作快得出奇。
  他一把將那盒揉得皱巴巴的烟攥进手心,顺势揣回了军大衣的深兜里,动作护食得像个守財奴。
  “要不要脸?”
  张国栋瞪起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骂骂咧咧道:“我这是去市里开会刚弄回来的特供,平时自己都捨不得抽,你小子还想连窝端?”
  赵山河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没吭声。
  他自顾自划了根火柴,把嘴里那根烟点上。
  屋子里那种压抑到让人窒息的沉闷,被张国栋这一巴掌彻底打散了。
  张国栋嘆了口气,伸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恢復了老刑侦的干练。
  “行了,案子的事你不用管了。”
  “雷子、韩老歪、地道里的金条,剩下的收尾活儿县局全接了。口供和现场勘察,我自然会让老周他们做得滴水不漏。”
  张国栋指了指那把铁椅子。
  “你在这儿靠著眯一会儿。”
  “等天亮,我让车送你回靠山屯。”
  赵山河夹著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没別的事?”
  “没有了。”
  张国栋看著他手腕上的紫红血印,皱了皱眉:“该问的,回头补个笔录就行。你现在不是嫌疑人,是受害人,也是重要证人。”
  赵山河靠在冰冷的铁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青烟,神色不动如山。
  张国栋重新坐下,弹了弹菸灰,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不过你小子回去,恐怕也没安生日子过。你不是还有一堆要紧事要做吗?”
  赵山河抬起眼皮看著他,没接茬。
  张国栋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我这次去市里开会,可是听到你们红星机械厂的很多事情。上面下面都在斗法,牵扯的面不小。你想听不?”
  赵山河抬起夹著烟的那只手,隨意地摇了摇。
  “不用。”
  他掸了掸菸灰,眼神在昏暗的白炽灯下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相信梁厂长和李局长。”
  张国栋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
  “你小子。”
  他夹著烟的手指点了点赵山河,笑骂道:“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活主意。行了,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也懒得多费口舌。”
  张国栋站起身,扯了扯披在身上的军大衣。
  “你在这儿靠著眯一会儿。”
  “等天亮雨停了,直接走人。外头的事,我替你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