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春雨
  初春的雨像牛毛一样绵密,透著股阴冷的骨透寒气。
  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积满了泥水,老解放卡车昏黄的大灯只能勉强撕开十几米远的雨幕。
  红星机械厂运输队的老赵,双手死死把著方向盘,两只眼睛熬得通红。
  他已经在这条烂泥路上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
  车厢里隨著顛簸发出一阵阵沉闷的金属碰撞声。那里面装的,是满满一车厢被省城厂子退回来的工具机配件。
  老赵的情绪极其糟糕。
  这已经是这批货第三次被退回来返工了。
  昨天在省城,人家质检员连尺子都懒得拿,把提货单往桌上重重一摔。
  “你们红星厂造的这叫什么破烂?根本不符合现在的装配標准!连南方那些个体户小厂出的货都不如!”
  人家冷嘲热讽的那些话,像锥子一样扎在老赵心里。
  “现在外面要的都是什么美国標准、德国精度,你们这全是大砂眼,公差大得能塞进手指头,白给人家都不要!”
  老赵嘆了口气,听著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心口像塞了团湿棉花一样堵得慌。
  他心里当然门儿清。
  厂里那些老工具机还是六七十年代的老掉牙设备,刀具都磨禿了,师傅们再怎么尽心尽力,哪还能抠出人家要的什么“美国標准”?
  可老赵就是想不明白。
  想当年八十年代那会儿,红星厂那是何等的风光。那时候全国上下都在搞建设,口子开得大,要的东西那叫一个多。只要是厂里车出来的铁疙瘩,还没等放凉乎,外头来拉货的卡车都能为抢货打起来。
  那时候谁管你什么美国標准?能用就是好东西。
  怎么才短短几年功夫,这世道就全变了?这好好的一个万人大厂,怎么就到了连造出来的东西都没人要、大伙儿快要喝西北风的地步了?
  他嘆了口气,听著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刺耳的刮擦声,越想越愁。
  要是红星厂真的倒了,他能干啥去?
  前几天听隔壁车间的老刘说,外省好多地方的国营大厂都已经撑不住了,几万人的厂子说散就散。
  上面给发了一笔买断工龄的钱,就把人全赶回了家,美其名曰现在是“市场经济”,得自己找饭碗。
  老赵今年快五十了,从进厂当学徒到现在,大半辈子都扔在了红星厂的家属院里。离开了这片厂区,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真要是下岗了,一家老小拿什么活?
  他越想越觉得烦躁,觉得嗓子眼乾得直冒烟。
  老赵腾出右手,摸起仪錶盘上那个磕掉瓷的搪瓷缸子,想喝口凉水压压心口的火气。
  缸子刚凑到嘴边。
  昏暗的雨幕里,突然摇摇晃晃地撞出来一个黑影,像个游魂一样直挺挺地横在了卡车的正前方。
  老赵头皮猛地一炸。
  他连手里的缸子都顾不上扔,一脚把剎车死死踹到底。
  “嘎吱——”
  沉重的卡车轮胎在泥水里拖出两条长长的黑印子,车头猛地一甩,离那个人影不到半米的地方硬生生剎住了。
  搪瓷缸子里的凉水全泼在了老赵的裤襠上,冰凉刺骨。
  老赵魂都快嚇飞了。
  这大清早的雨天,真要是撞死了人,他这辈子就算全完了。
  他一把推开车门跳进烂泥地里,指著车头前面的黑影就破口大骂。
  “你他妈不要命了!”
  “瞎了眼往车头上撞,你干什么!”
  老赵骂骂咧咧地大步衝过去,一把揪住那人的后脖领子,刚想把人抡到路边,看清对方的瞬间却猛地愣住了。
  这人浑身糊满了烂泥,衣服破得像烂布条,肿胀的脸上还洇著大片发黑的血水,活脱脱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水鬼。
  老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满腔的邪火全变成了错愕。
  “哎?”
  老赵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抖得像筛糠一样的人,连声音都变了调。
  “这不是孙长贵家那小子吗?”
  他凑近了两步,纳闷地看著对方:“孙卫东?你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你怎么在这里?”
  那黑影被卡车大灯晃得睁不开眼,勉强用手挡在脸前,透过指缝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
  “哎,赵叔,你出车回来了。”孙卫东乾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嘶哑得像含著沙子。
  老赵和孙卫东他爹孙长贵关係不错,两人在厂里没事就凑一块儿打牌抽菸,算是老牌友了。
  这会儿看著老伙计的儿子满头是血、半死不活地站在泥水里,老赵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我这头疼得厉害,准备去市医院看看。”孙卫东捂著肿胀的脑袋,疼得直吸凉气。
  老赵嘆了口气。
  “你伤成这样,怎么连个送你的人都没有?”
  老赵转身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衝著孙卫东偏了偏头:“上车!这大雨天的你腿著去得走到什么时候。我先把车开回厂里交差,顺道拉你去医院。”
  孙卫东咬著牙,手脚並用地爬进满是机油味的副驾驶,瘫在座椅上直喘粗气。
  老赵一边掛挡起步,一边瞥了他一眼:“你这到底是怎么搞的?让谁给削成这副熊样?”
  “还能有谁?赵山河养的那群咬人的疯狗!”
  孙卫东咬碎了后槽牙,声音嘶哑得漏风:“那个叫大牛的活阎王,下手多黑啊,带著人硬生生往死里弄我!”
  老赵踩著油门的脚微微一顿,老解放卡车在泥坑里猛地顛了一下。
  他心里暗自盘算,这赵山河现在是厂里得罪不起的活財神,你爹都被人家一擼到底赶去扫厕所了,你还敢去碰这块硬茬子,这不是茅坑里打灯笼找死吗?
  但面上他只是嘆了口气,从兜里摸出半包被汗水泡软的春城烟,自己叼上一根,又扔给孙卫东一根。
  “卫东啊,听叔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老赵划了根火柴凑过去点菸,熟练地打著方向盘躲开路中间的大水坑:“赵山河那帮人,是你能惹得起的吗?人家是从靠山屯出来的生荒子,手里见过血,那是不要命的主。”
  他吐出一口蓝色的烟雾,眼神盯著前方:“现在厂里几万號人都指著人家吃饭,连梁厂长见了他们都得客客气气的,你拿什么跟人家斗?”
  听到“梁厂长”这三个字,孙卫东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整个人猛地往前一躥。
  这一下牵动了断裂的肋骨,他又痛苦地佝僂起腰,但脖子上的青筋却一根根暴突了出来。
  “梁铁军他算个什么东西!他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孙卫东一拳重重砸在掉漆的仪錶盘上,震得上面的搪瓷缸子哐当直响。
  “我爹风光的时候,他一口一个老孙叫得多亲热!我被打得像条死狗一样爬去保卫科找他,满脸都是血啊!我就想求他出面给我討个公道!”
  孙卫东眼珠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胸膛剧烈起伏著:“你猜他怎么说?他嫌弃我给他找麻烦,打著官腔让我赶紧去卫生所把血止了,连个正眼都没给我,背著手就跟张大发那老狐狸走了!”
  老赵咬著菸嘴,听得直皱眉头,心里泛起一阵冰凉的嘀咕。
  平时梁铁军在厂里向来標榜自己刚正不阿、讲究个规矩体面。
  老赵怎么也没想到,底下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梁铁军竟然连问都不问一句?
  “不能吧?”
  老赵有些纳闷地咂了咂嘴:“梁厂长平时做事最讲究护犊子,就算你爹现在落难了,你毕竟也是咱们厂里的子弟,他不至於绝情到这份上吧?”
  “绝情?他那是怕得罪赵山河断了財路!”
  孙卫东双手死死抓著膝盖上的破棉袄,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声音里透著让人头皮发麻的疯狂。
  “什么狗屁规矩体面!全他妈是一群见风使舵、吃人不吐骨头的狗!等老子缓过这口气……”
  孙卫东的狠话还没放完,老赵猛地一脚踩下了剎车。
  “嘎吱——”
  老解放卡车发出刺耳的怪叫,停在了距离大门还有几百米的泥道上。
  老赵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往前看,嘴里纳闷地嘟囔著。
  “奇了怪了,大清早的怎么堵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