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最后一面
  时间来到了温馨儿和吴英杰婚礼的前一天。
  家属院的老辈人最讲究这个——结婚前一天,新人是万万不能见面的。
  说是见了面,往后几十年的感情就要打折扣,要磕磕绊绊过不顺当。
  这规矩传了多少代,没人说得清,但家属院里的人都守著,谁也不敢破了例。
  於是温馨儿只能一个人待在姑姑家的小屋里,收拾著明天要带走的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多少家当。
  几件换洗的衣裳,两双布鞋,一个搪瓷缸子,还有吴英杰偷偷塞给她的那面小圆镜子。
  镜子背面印著红双喜,是他托人去县里买的,花了三块八毛钱,顶得上一个壮劳力三天的工分。
  温馨儿把镜子攥在手里,对著自己照了照,镜子里的姑娘脸颊泛红,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盛著一汪春水。
  她忍不住笑了,把镜子贴在胸口,只觉得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腔子里蹦出来似的。
  就要嫁给他了。
  就要离开这个阴冷潮湿的小屋子,住进那个真正属於自己的家了。
  新房她去看过好几回,窗户纸是她亲手糊的,炕上的铺盖是她一针一线缝的,连墙上的年画都是她挑的,一对胖娃娃抱著大鲤鱼,喜庆得很。
  吴英杰当时还笑她,说这还没过门呢,就把自己当女主人了。
  她当时臊得直捶他,心里却甜得像是灌了蜜。
  谢斯礼也被关进去了。那个阴魂不散的男人,终於不能再给她添堵了。
  她不知道他在牢里怎么样,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再没有人能挡住她的路。
  温馨儿从未觉得,人生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美好。
  老人们常说,一个人总是在无限接近幸福的时候最幸福。
  就像赶路的人,看见家属院门口的炊烟,比真正坐在家里喝上热汤还要暖。
  温馨儿想,这话说得真对。
  她现在就是这样,明天的新娘,今晚的心,已经飞到了吴英杰身边。
  她把衣裳叠好,又打开那个小小的木头箱子,把明天要戴的红头绳拿出来比了比。
  头绳是大红色的,吴英杰他娘亲手染的,说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新媳妇进门,头上得扎红的,才吉利。
  温馨儿把头绳缠在手腕上,对著镜子左看右看,越看越欢喜。
  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暮色从窗纸的缝隙里渗进来,把小屋染成昏黄的顏色。
  温馨儿点上煤油灯,想著再检查一遍,看有没有落下什么。
  她下了床,脚步轻快地往木箱子那边走。
  谁知道脚下突然一绊。
  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失去重心,直直地往前栽了过去。
  温馨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额头就狠狠地磕在了旁边的炉子上。
  那炉子是生铁铸的,稜角分明,冷硬得像石头。
  碰撞的瞬间,温馨儿听见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同时振翅。
  紧接著,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淌下来,糊住了眼睛。
  她伸手去摸,手指触到的是一片黏腻。
  血。
  全是血。
  温馨儿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
  她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她想爬起来,浑身上下却没有一丝力气,腿软得像两根麵条,怎么也使不上劲。
  不能死。
  她绝对不能死。
  明天,明天她就要做新娘子了,要做全世界最幸福的新娘子。
  吴英杰还在等著她,等著牵她的手,等著给她戴上那枚用子弹壳磨成的戒指。
  他说过的,等结了婚,要带她去照相馆拍一张合影,彩色的,两块钱一张,要拍最大的那种,掛在堂屋里。
  她怎么能死?
  温馨儿咬著牙,用胳膊肘撑著地面,一点一点往前爬。指甲抠进泥土地面的缝隙里,划出一道又一道深深浅浅的痕跡。
  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像是整个人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
  可她还在爬。
  向著那扇门。
  向著那扇通往明天的门。
  终於,她的手碰到了门槛。可是眩晕感也在这时候达到了顶点,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她的后脑勺上。
  温馨儿再也没能撑住,一头栽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韩春梅是特意挑这个时候来的。
  她听说了温馨儿要和吴英杰结婚的事,心里头跟猫抓似的,又痒又急。
  吴英杰是什么人?吴营长家的儿子,正儿八经的根正苗红,前程大著呢。
  温馨儿一个作风有问题的女人,能攀上这样的人家,那不是鱼跃龙门是什么?
  韩春梅想起自己之前对温馨儿的態度,心里一阵阵发虚。
  那时候她仗著温馨儿落魄,没少给温馨儿脸色看,说话也夹枪带棒的。
  现在人家要飞上枝头做凤凰了,万一记恨起来,往后自己可没好果子吃。
  她在家里盘算了两天,翻来覆去睡不著,最后咬了咬牙,决定豁出这张老脸,去给温馨儿赔个不是。
  不管怎么说,自己总是她的前同事,低头认个错,温馨儿还能不依不饶?
  再说了,这家属院里面人人都排挤她,除了自己,还有谁愿意往她跟前凑?
  这么一想,韩春梅心里又多了几分底气。
  她特意包了二斤红糖——这可是好东西,凭票供应的,她自己都捨不得吃,用红纸裹了,塞在篮子里,就往家属院去了。
  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上来,四下里黑黢黢的。韩春梅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温馨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动静。
  “暖丫头?暖丫头在家吗?”韩春梅喊了两声,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头静悄悄的,连个响儿都没有。
  门没锁,韩春梅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吱呀一声响,屋里的煤油灯还亮著,昏黄的光晕里,韩春梅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那摊黑乎乎的影子。
  她愣了一愣,等看清那是什么,喉咙里猛地发出一声尖叫——
  “啊!”
  那是一个人。
  是温馨儿。
  趴在地上,额头上一片血红,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著,一动也不动。
  韩春梅的两腿筛糠似的抖,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红糖滚了一地。她张著嘴,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腿不听使唤。
  好半天,才憋出一嗓子变了调的喊声:
  “来人啊!快来人啊!出人命了!”
  这喊声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附近的几户人家纷纷亮了灯,有人披著衣服跑出来,手里举著煤油灯,往这边赶。
  “咋了咋了?”
  “出啥事了?”
  “韩春梅,你喊啥呢?”
  等人们涌进屋里,看见地上的温馨儿,一个个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把人抬起来,往军医院送。
  有腿快的,早就跑去了吴英杰家报信。
  吴英杰是跑著来的。
  他本来在家里,明天就要娶媳妇了,他娘让他早点睡,养足精神。
  可他哪里睡得著?
  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温馨儿的影子。
  听见外头有人喊,他腾地一下坐起来,心里就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等听见来人说温馨儿出事了,他二话不说,披上衣服就往外跑。
  春天的夜风呼呼地往脸上刮,他跑得气喘吁吁,心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不能有事。
  她绝对不能有事。
  军医院的门大敞著,急救室里亮著灯,吴英杰一头衝进去,就看见了病床上的温馨儿。
  她躺在那里,额头上缠著白纱布,血跡洇出来,红得刺眼。
  脸色苍白,眼睛闭著,呼吸很轻,像是隨时会断掉一样。
  吴英杰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扑到病床边,握住温馨儿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护士在旁边忙活著,扎针、餵药、擦洗伤口。
  “麻烦您出去一下,不要妨碍我们抢救。”
  吴英杰退出去,隔著窗户,就那么看著,眼睛一眨不眨,心提到了嗓子眼。
  大概过了半个多时辰,温馨儿的眼皮动了动。
  吴英杰的心也跟著动了动,他握紧她的手,声音抖得厉害:“馨儿,馨儿?”
  温馨儿的眼睫毛颤了颤,终於睁开了眼睛。
  她一开始有些茫然,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辨认自己在哪里。
  然后她看见了吴英杰,看见了他那张满是焦急的脸,眼里一下子有了光。
  “英杰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缕烟,可那四个字里,全是安心。
  吴英杰还没来得及应声,温馨儿就猛地坐了起来,扑进了他怀里。
  旁边的人嚇了一跳,隨即又都別过脸去。这年头,大庭广眾之下搂搂抱抱,还是太大胆了些。
  可没人说什么,人家明天就要成两口子了,这时候抱一下,也说得过去。
  军医咳了一声,嘱咐道:
  “好了,再养上半天就没事了。伤口不深,就是流了不少血,往后几天注意著点,別碰水,別吃发物。”
  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走了。
  其他人也识趣地散了,给这对小两口腾出地方来。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吴英杰还抱著温馨儿,失而不得让他不敢鬆开,好像一鬆手她就会消失似的。
  温馨儿窝在他怀里,额头抵著他的胸口,听著他咚咚咚的心跳,只觉得从来没这么安心过。
  吴英杰低头看她,声音闷闷的:“疼不疼?”
  温馨儿摇摇头,冲他笑了笑。
  吴英杰不信,伸手轻轻碰了碰她额头上的纱布,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怎么这么不小心?我听人说你是一个人绊倒的,好好的怎么就绊倒了?”
  温馨儿还是笑,撒著娇说:“人家太高兴了嘛,想著明天就要嫁给你了,走路都飘了,脚底下就没留神。”
  吴英杰拿她没办法,嘆著气说:“你別动,好好躺著。”又摸摸她的脸,“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温馨儿正要说话,忽然想起什么,扯了扯他的袖子:“英杰哥哥,咱们明天结婚,今天见了面,会不会不好?”
  家属院有这个说法,结婚前一天见面不吉利。她以前不信这些,可今天出了这事,心里就有些犯嘀咕。
  吴英杰愣了一下,隨即说:“见不见面的先放一边,你现在的身子骨这样,要不,咱们把婚礼往后推两天?”
  “不行。”
  温馨儿几乎是抢著说的,语气又急又硬,把吴英杰嚇了一跳。
  她自己也觉得反应太大了,放缓了语气,攥著他的手说:“不能推,一天都不能推。咱们明天就结婚,一定要结。”
  吴英杰看著她,心里明白她在怕什么。
  谢斯礼虽然进去了,可谁知道还会不会有別的事?
  她在这个家属院里,无依无靠的,只有嫁给他,成了他家的人,才能真正安稳下来。
  婚礼对她来说,不是走个过场,是一道护身符,是一颗定心丸。
  他没再劝,点点头说:“行,明天照常办。”
  温馨儿这才鬆了口气,脸上又有了笑模样。她搂著他的胳膊,把脸贴上去,软软地说:“你难道不想要人家早点嫁给你吗?”
  吴英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轻声说:“你有多想嫁给我,我就有多想娶你。”
  这话说得朴实,却比什么山盟海誓都动听。温馨儿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著看他。
  “那不就行了?头上的伤又不碍事,明天婚礼照常,晚上的……也照常。”
  她故意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慢,尾音往上挑,眼波流转,带著点调皮的意思。
  吴英杰的脸腾地红了,红到了耳朵根。他偏过头去,半天才转回来,一本正经地说。
  “不行,在你伤口好之前,我不会碰你一根指头的。”
  温馨儿看著他这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忍不住嘆了口气。
  男人太正经了,有时候也挺愁人的。
  可她还是笑,笑得眉眼弯弯,满心欢喜。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著,说婚礼上要注意的事,说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说等將来有了孩子叫什么名字。
  温馨儿说著说著,眼皮就开始打架,困意一阵阵涌上来。
  吴英杰看见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睡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等你醒了正好能吃上。”
  温馨儿嗯了一声,又抓著他的手不放,迷迷糊糊地说:“你別走远了。”
  “不走远,就在附近。”
  温馨儿这才鬆开手,躺下去,很快闭上了眼睛。
  临睡著前,温馨儿的脑子里还在不断幻想著两人的幸福婚后生活。
  就这样带著微笑陷入了沉睡中。
  人们从来都不知道。
  那一面,就是两人相见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