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悔婚
  沈鹿听到温馨儿受伤的消息时,正在灶台边切萝卜。刀锋落下,白嫩的萝卜片应声而开,她的动作却顿了顿。
  “摔的?”她抬起头,看向来串门的方可欣。
  方可欣点头,压低了声音:“可不是嘛,在自己家里,绊了一跤,额头磕在桌角上,听说流了不少血。吴营长家请了大夫去看,说是要静养。”
  “没有別的……”
  “没有。”
  方可欣知道她想问什么。
  “就是自己不小心吧,被发现的时候血都凝固了。”
  沈鹿没再说话,继续切萝卜。刀起刀落,整齐划一。
  方可欣又说了一会儿话,沈鹿应著,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送走方可欣后,她在灶边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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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著泡,白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伸出手,把灶膛里的柴火往外抽了两根,火势小下去,水沸的声音也渐渐平息。
  温馨儿。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滚过很多遍。
  之前温馨儿一直针对自己,尝到苦果后,她消停了许多。
  沈鹿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偏离剧情的人,找到了自己的路。
  可她心里那点不安,却像春天的草,压下去,又长出来。
  顾梟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沈鹿正在往桌上端饭,看见他,笑了笑:“回来了?”
  “嗯。”顾梟走过来,看了看桌上的菜,“萝卜燉肉?”
  “方可欣送了点肉过来。”沈鹿把筷子递给他,“趁热吃。”
  顾梟接过筷子,却没急著动。他看著她,目光沉沉的:“有心事?”
  沈鹿愣了一下,隨即摇头:“没有。”
  “你心里有事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往上挑一下。”顾梟坐下,夹了一筷子菜,“说吧,什么事?”
  沈鹿摸了摸自己的眉毛,笑了。
  她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天听说了温馨儿的事。”
  “受伤的事?”
  “嗯。”
  顾梟点点头,继续吃饭。
  “我觉得……”沈鹿斟酌著措辞,“有点不对劲。”
  顾梟抬起头看她。
  “说不上来,”沈鹿皱著眉,“就是觉得……太巧了。在自己家里摔倒,磕成这样,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什么时候?”
  沈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能说。
  不能说温馨儿原本应该和谢斯礼在一起,不能说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不能说自己知道这个故事的无数种可能。
  她只能沉默。
  顾梟看了她一会儿,放下筷子,伸手握住她的手。
  “別多想。”他说,声音低沉平稳,“无论发生什么,有我。”
  沈鹿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是能装下所有的风雨。
  “我知道。”她说。
  那天晚上,沈鹿睡得並不安稳。
  她做了很多梦,梦里光怪陆离,有高楼大厦,有车水马龙,有她曾经生活的那个世界。画面一闪,又变成家属院的院子和房子,顾梟站在训练场上,朝她伸出手。
  她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走不动。
  低头一看,脚下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像书页上的铅字,层层叠叠,缠住她的脚踝。
  她挣扎,那些字却越缠越紧。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沈鹿。”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顾梟不在身边,被窝里还有余温。窗外传来鸡叫声,有人在院子里说话。
  她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把那些梦的影子从脑海里赶出去。
  今天是她和顾梟说好的,要去吴营长家帮忙。温馨儿和吴英杰结婚的日子,全家属院的人都要去搭把手。
  沈鹿穿好衣服出门,顾梟已经在院子里了,正在和一个居民说话。看见她出来,他走过来,把热好的馒头递给她。
  “吃了再走。”
  沈鹿接过馒头,咬了一口,点点头。
  顾梟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嘴角的一点馒头屑抹掉。
  “走吧。”他说。
  吴营长家已经热闹起来了。
  院子里支起了大棚,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女人们围坐在周围择菜、洗菜、切菜。男人们在外头搬桌子摆凳子,有人爬上梯子掛灯笼,有人在地上铺红纸。
  沈鹿一到,就被方可欣拉进了后厨。
  “快来快来,就缺你了。”方可欣把一块围裙塞给她,“今天掌勺的是公社食堂退下来的老周,咱们给他打下手。”
  沈鹿当然不会大包大揽展示自己的手艺,
  后厨里热气腾腾,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著泡。几个女人正在案板上切菜,刀声篤篤,节奏分明。沈鹿系上围裙,找了个位置,也开始切。
  “听说新娘子还没醒呢。”一个妇女压低声音说。
  “没醒?”另一个惊讶,“今天可是结婚的日子啊。”
  “谁说不是呢。吴营长媳妇急得嘴上起了燎泡,一大早就去看了,听说还昏迷著。”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等著唄。吴英杰说了,不管什么时候醒,今天这婚都得结。”
  女人们交换著眼神,没有说话。
  沈鹿低著头,手里的刀没有停。
  萝卜切成丝,细得像头髮丝一样,整齐地码在案板上。
  “哎哟,沈鹿你这刀工真好。”旁边的妇女凑过来看,“跟绣花针似的。”
  沈鹿笑了笑,没说话。
  她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
  吴英杰今天起得特別早。
  他穿上那件新做的中山装,对著镜子照了又照。口袋上的別针正不正,领口的扣子有没有扣好,头髮有没有梳整齐,每一处都要反覆確认。
  母亲进来催了他三次,他都说“马上就好”。
  其实早就好了。
  他只是想再站一会儿,让自己记住这一天。
  从今天起,他就要有媳妇了。
  那个人是温馨儿。
  他喜欢她,从第一眼看见就喜欢,那时候在翻译院,她看他的时候,他就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他们在家属院里遇见,她会跟他说话,会对他笑。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可那不是梦,是真的。
  她要嫁给他了。
  吴英杰对著镜子,又整理了一遍领口。
  接亲的队伍是中午出发的。
  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家属院里的孩子们跑在最前头,嘴里喊著“新郎官新郎官”,吴英杰就一把一把地往外撒糖。
  大白兔奶糖,他专门托人买回来的,一买就是五斤。
  “新娘和新郎结婚以后甜甜蜜蜜。”
  “祝你们早生贵子。”
  “新娘新郎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孩子们说著大人们教的话,声音清脆响亮。
  吴英杰听著,脸上一直带著笑。
  走到军医院门口,他停下脚步。
  这里是他和温馨儿约好的地方。她说就在这儿等著他,等著他来接她。
  吴英杰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遍。
  还是没人应。
  身后的人群安静下来,有人小声嘀咕著什么。
  吴英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又浮起来。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病床上空空荡荡。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
  吴英杰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乡亲们笑著说:“馨儿她肯定去她姑姑家等我了。咱们去她姑姑家接亲吧。”
  “不是约著在病房吗?”有人问。
  吴英杰低下头,声音温柔:“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人群又热闹起来,有人起鬨,有人开玩笑。吴英杰笑著,领著队伍往她姑姑家走。
  没有人看见,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她姑姑家离军医院不远,走十几分钟就到了。
  一路上敲锣打鼓,引来了更多的人。队伍越来越长,笑声越来越响。孩子们又跑上来討糖,吴英杰就又撒了一把。
  临近温馨儿姑姑家的时候,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那种不好的预感又来了,比刚才更强烈。
  他停下脚步,看著那扇紧闭的门。
  门里很黑,窗户也没有光。明明是大白天,那里却像是深夜。
  他站在那里,周围的人也都停下来。
  没人说话。
  吴英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我去看看。”他说。
  他走过去,推开门。
  屋子里空荡荡的。
  温馨儿不在。
  韩春梅也不在。
  吴英杰站在门口,像一尊雕像。
  有人跑过来,在他耳边说著什么。他听不清,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吴英杰?吴英杰!”
  有人拍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
  “厕所看了吗?”他问。
  有人跑去看,回来说没有。
  “她姑姑家其他地方呢?”
  有人去找了一圈,回来说没有。
  吴英杰点点头。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太阳刚刚升起来,光芒刺眼。
  “等等吧。”他说,“她肯定是有事耽搁了。”
  从天蒙蒙亮等到太阳高高掛起。
  从天光大亮等到日头偏西。
  从天边泛起晚霞等到夜幕降临。
  吴英杰一直站在她姑姑家门口,像一棵树,扎在那里,一动不动。
  家属院里的人们渐渐散了。
  有人嘆气,有人摇头,有人小声议论。
  “我就说那温馨儿靠不住……”
  “別说了別说了。”
  “吴英杰多好的人啊,她怎么能……”
  “唉。”
  最后,只剩下吴英杰一个人。
  他站在黑暗里,看著那扇门。
  他还记得那天,温馨儿对他说的话。
  “吴英杰,我想嫁给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是红的,眼睛是亮的。他看著她,心跳得厉害,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她笑著,把手放在他手心里,“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吴英杰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明媚的模样。
  想起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问他吃没吃饭。
  想起他生病的时候,她守在床边,自己醒过来第一眼看见他,从此这辈子就认定了这个人。
  那些都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吴营长夫妇找到他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他坐在温馨儿姑姑家的门槛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母亲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上:“英杰,回家吧。”
  他没有动。
  “英杰。”
  他还是没有动。
  父亲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起来。”他说。
  吴英杰抬起头,看著父亲。
  吴营长愣住。
  儿子的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英杰?”
  吴英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胸口很闷,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那块石头越来越大,越来越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可是什么也抓不住。
  眼前一黑,他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英杰!”
  “英杰!英杰!”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远,父亲的喊声也越来越模糊。吴英杰觉得自己在往下坠,坠入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这样也好。
  他想。
  这样,就什么都不用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