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登舰
  一只白鸽扑棱著翅膀落在他们脚边,歪著头,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这两个沉默的年轻人。
  言斐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刚才顺手带出来的麵包,掰碎了,轻轻洒在地上。
  鸽子上前啄食,很快又引来两三只。
  “给你。”
  他把剩下的小半块递给顾见川。
  顾见川接过,学著他的样子,將麵包屑撒在面前的地上。
  鸽子们咕咕叫著围过来,一点也不怕人。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餵了会儿鸽子,谁也没再说话。
  直到远处教堂的钟声悠悠传来,言斐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回去吧。”
  三天时间眨眼而过,很快到了分別的时候。
  “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有空多往家里写信。”
  言斐妈妈轻轻抚了抚言斐的脸颊,眼里满是不舍。
  “好,我会的。”
  言斐握住她的手,温声应道。
  她又走到顾见川面前,拍了拍他的手臂:
  “好孩子,这次太匆忙了,下次一定来多住几天,阿姨好好给你做几顿饭。”
  “谢谢阿姨,我一定再来。”
  顾见川郑重点头。
  轮到言斐爸爸时,话便简洁许多。
  他只是挨个看了两个孩子一眼,声音沉缓而有力:
  “都活著回来。”
  对於一位经歷过战场、失去过战友的老兵而言,这便是最深重、也最朴素的期盼。
  建功立业固然荣耀。
  但比起那些,他更希望这两个年轻的生命,能平安地穿过战火,重新踏进这道家门。
  父母所求,从来不过是一句“平安归来”。
  “好,我们会的。”
  言斐一一拥抱两人。
  回校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校门口站岗的士兵身姿笔挺,目光如鹰,进出的人步履匆匆,脸上少见笑容。
  回到寢室,一切都没有改变,却又什么都不同了。
  书桌上摊开的笔记、墙上贴著的训练计划、甚至空气里残留的淡淡皂角气味。
  所有这些寻常的日常。
  都因为即將到来的离別,而蒙上了一层微茫的、告別的意味。
  顾见川放下手里东西,发现言斐站在窗边,望著楼下集合列队的一批学员,侧脸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在想什么?”
  顾见川问。
  言斐回过头,眼里映著窗外薄暮的天光。
  “在想,下次再站在这里看风景,会是什么时候。”
  他顿了顿,又轻轻笑了一下。
  “也可能,没有下次。”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顾见川心底,漾开无声的涟漪。
  他走到言斐身边,与他並肩望向窗外。
  “会有的。”
  他说。
  “我们都会回来。”
  言斐侧目看他。
  暮色里,顾见川的轮廓显得格外硬朗,下頜线收紧,眼神却亮得灼人。
  那是属於战士的眼神。
  明知前路艰险,却依然选择直视,並且相信自己能贏。
  “这么有信心?”
  言斐挑眉。
  “不是信心。”
  顾见川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逐渐亮起的灯火。
  “是必须。”
  没有退路,所以必须向前。
  没有如果,所以必须做到。
  言斐没再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顾见川肩上很轻地按了一下。
  然后收回,开始整理自己桌上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
  顾见川看著他的动作,忽然开口:
  “如果我们分到不同的部队......”
  “那就约定。”
  言斐头也没抬。
  “不管在哪里,战爭结束那天——回到这儿碰头。”
  顾见川怔了怔,隨即,笑容在他唇角化开。
  “好。”
  今晚是所有大四生在军校的最后一夜。
  夜色渐深,却无人入眠。
  他们不约而同地聚到了教室,上这最后的一堂“课”——
  告別。
  没有毕业典礼,没有盛大的告別晚会。
  开拔在即,眾人將被分往不同部队、不同战线。
  即便同在一个战区,炮火硝烟之中,再想重逢也难如登天。
  今日,或许是这些人此生最齐全的一次相聚。
  “拍张照吧,就当我们的毕业典礼。”
  方季青走上讲台,模样难得的正经。
  “好。”
  尹初夏第一个响应。
  “入学时拍过集体照,毕业再来一张,有始有终。”
  “拍吧,把隔壁班的人也喊过来一起吧。”
  眾人也纷纷应和。
  方季青便跑去刘中校的办公室借相机。
  其他人去喊人。
  刘中校原本正忙著部署明日运送学员的序列,听了方季青的话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走,”
  他站起身,拍了拍方季青的肩。
  “我也跟你们合一张。”
  相机架在了讲台前。
  刘中校指挥著眾人按身高列队,他自己则站到了最后一排的中央。
  “都站好了啊,抬头,挺胸——拿出最好的姿態,笑一笑!”
  “茄子。”
  方季青在镜头后方挥著手喊。
  眾人跟著喊。
  “茄子。”
  咔嚓。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六十张年轻的面孔被定格。
  有人咧著嘴笑,有人抿唇肃然,有人眼底闪著光,也有人悄悄红了眼眶。
  但每一双眼睛都亮著。
  那是属於理想与热血尚未被战火洗礼过的清澈明亮。
  拍完照,没有人立刻散去。
  不知谁起了头,轻轻哼起了国歌。
  起初只是一两个声音,渐渐地,更多的人加入进来。
  刘中校也没走,跟著轻轻和了起来。
  没有伴奏,没有指挥,歌声却出奇地整齐。
  在空旷的教室里迴荡,撞在墙壁上,又落回每个人心里。
  言斐站在顾见川身边,同样低声唱著。
  歌唱完了,余音却还在梁间缠绕。
  教室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呼吸声轻轻起伏。
  “行了,”
  刘中校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沙哑。
  “再留一会儿就散了吧。回去好好收拾,该带的別落下,不该带的——特別是某些小子——”
  他目光警告地扫向平时最跳脱的几个男生,意有所指。
  眾人都听懂了他话里的“不该带”指的是什么。
  无非是私藏的菸酒、违禁读物......
  一阵心照不宣的鬨笑声顿时响起,將方才凝重的离彆气氛冲淡了不少。
  刘中校离开后,眾人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
  没有人说再见。
  因为他们確信一定会再见面。
  第二天,所有人在操场集合完毕。
  学员们按照名单分批登上运输机。
  大多数人將被送往加纳岛。
  加纳岛位於维罗纳共和国境內,也是当前战云最密布、最可能爆发衝突的前沿区域。
  言斐一行人被安排在第三批登机。
  飞机攀升,舷窗外的大地逐渐缩小、远去。
  方季青望著脚下连绵的陆地,低声道:
  “真难想像,维罗纳竟然会允许我们大批部队直接进驻他们的领土。”
  “他们没得选。”
  言斐目光平静。
  “若不向我们求援,以凯撒帝国的军力,维罗纳撑不过一天。”
  “届时,整个执政体系將被清洗,好不容易建立的民主制度將再次被独裁碾碎。”
  他顿了顿,
  “见过光的人,不会再愿意回到黑暗里。”
  “也是,”
  方季青点头。
  “就凭他们的兵力,在帝国航母面前根本不够看。”
  “凯撒帝国为这一战准备了太久,几乎是以举国之力投入军备扩张。”
  顾见川望著窗外翻涌的云海,声音沉缓。
  “这一仗,不会轻鬆。”
  “没错。”
  言斐的视线也投向舷窗。
  远方,深蓝色的海岸线已隱约浮现。
  目的地,就要到了。
  “再难也得打。”
  林安握了握拳。
  “只有彻底击败侵略者,这个世界才能真正和平。”
  他来军校,就是为了这个信念而奋斗。
  一旁的张维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军装。
  “希望我们可以打贏。”
  关怀远轻轻嘆口气,摸了摸口袋里他和女友的合照。
  就在出发前,他们確定了关係,並约定战后结婚。
  他的女友艾莉作为通信技术人员,早他们一步先过去了。
  二十五分钟后,飞机降落在加纳军事机场。
  驻扎於此的维罗纳军队代表热情迎接了他们。
  刘中校也同机抵达。
  人员集齐后,他没有任何耽搁,立即开始宣读分配名单,明確各人所属的部队与岗位。
  言斐、方季青,以及顾见川和他的三位室友,很幸运被一同分配至海军第五中队。
  尹初夏被调往后勤部门,主要负责监测附近空域的动態。
  分別时尹初夏冲他们笑了笑。
  “有时间过来找我玩,我会给你们准备好吃的。”
  “好。”
  “这里就是你们在基地的宿舍。给你们五分钟放置个人物品,隨后到前方广场集合——”
  第五中队队长庞正声音乾脆。
  “我將带你们登舰“冥王”號。”
  “冥王”號。
  联邦此次调遣的三艘航母中吨位最大、装备最精良的一艘,將成为他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內工作与战斗的场所。
  “是,长官。”
  言斐等人冲他行礼。
  迅速將行李塞进指定柜子,六人小跑著赶往广场。
  广场上已集结了上百名刚从各地调来的年轻士兵。
  海风带著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港口的汽笛声沉闷。
  与浪涛拍打堤岸的声响混在一起,显得压抑而迟缓。
  天色不知何时沉了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贴著远方的海平面,厚重地堆叠著,缝隙间漏出几缕昏黄的光。
  整个天空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帆布,沉甸甸地悬在头顶,连海鸥的叫声都显得稀疏而仓促。
  “立正——!”
  “登舰!”
  士官的口令斩断了细微的嘈杂。
  队伍开始向码头移动。
  “冥王”號庞大的钢铁身躯几乎遮蔽了半边海面。
  甲板宽阔得能跑马,舰岛高耸如一座移动的金属山峰。
  灰色的舰体反射出冷硬而威严的光泽。
  飞行甲板上,几十架战机静静地停放著,如同休憩的鹰隼。
  即使早已在图片和影像中见过无数次,当这艘巨舰真正矗立於面前时,依然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与......震撼。
  “我的天......”
  方季青喃喃道,仰著头,几乎忘了迈步。
  顾见川的呼吸也微微一滯。
  他看过这艘航母的数据:
  长度超过三百米,满载排水量近八万吨,可搭载近百架战机。
  但数字终究是抽象的,唯有亲眼目睹,才能体会这人类工业与战爭智慧凝结而成的钢铁巨兽,究竟意味著什么。
  言斐走在顾见川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舰体、炮塔、雷达阵列。
  他的眼神里没有太多惊嘆,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评估与审视。
  “冥王”號確实很震撼,但凯撒帝国的航母有比这更大的。
  甚至不止一艘。
  而他们联邦,在这方面的工业实力不如对方。
  登舰舷梯陡峭,踩上去发出沉闷的迴响。
  海风更疾,吹得作战服猎猎作响。
  有人抬头望著铅灰色的厚重云层,眉头紧锁。
  这天气实在太过压抑。
  不止他们如此感觉。
  舰岛指挥室內,韩上校同样透过舷窗凝视著低垂的天幕,面色凝重。
  “通知雷达部门加强监测,任何异常立即上报。”
  他沉声下令。
  “是!”
  身旁的军官应声离去。
  “上校是担心敌军突袭?”
  另一位参谋低声问道。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战场之上,最容不得的就是『意外』。”
  韩上校的目光落向甲板上正陆续登舰的年轻士兵们,轻轻嘆了口气。
  “这些年轻人......都是国家的未来。如果可以,我真不愿看他们这么早便来到这里。”
  身旁的人沉默了下去,同样望向远处那些列队的身影。
  许多面孔上仍带著未褪的稚气。
  看著他们,他仿佛看见了十多年前的自己。
  登舰后,士官將新兵们带往下层舱室分配临时铺位。
  这里是他们在舰上的第二处落脚点。
  非战备或值班期间,大部分士兵会返回陆地营地休整,而执勤人员便在此轮换休息。
  简单安置后,所有人被再次召集到飞行甲板,列队等待上级分配具体岗位与任务。
  队伍刚刚站定——
  一阵低沉而密集的嗡鸣骤然由远及近。
  许多人下意识仰首。
  云层之下,数十个黑点正急速放大,由北向南撕裂天空,如同骤然扑袭的死亡鸦群。
  “那是什么?”
  有人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