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们什么时候背著我偷偷有一腿的?
  快到庇护所了。
  还剩不到一公里。
  庇护所在居民楼內。
  如果不是远处还在冒烟的废墟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硝烟味,这里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清晨。
  言斐走在队伍中间,心里盘算著匯合之后的路线。
  最好是原路返回,那是他们最熟的线路,边境也安排了队友接应。
  走的时候再搞两辆车......
  “等等。”
  正思索著,顾见川突然停下脚步,左手猛地抬起,掌心朝后。
  那是“紧急停止”的手势。
  所有人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同时做出了反应,停步、蹲低、枪口指向前方。
  言斐的视线越过顾见川的肩膀,看向前方那个十字路口。
  有一大群人从十字路口的三个方向同时涌出来,像潮水一样填满了整条街道,朝著几人包围过来。
  他们穿著杂乱的迷彩服,头上缠著不同顏色的头巾。
  手里清一色的ak,有四挺pkm轻机枪被架设在不同的射击位置上,还有两个人肩上扛著rpg-7火箭筒。
  不是巡逻队。
  是成建制的、装备精良的战斗单位。
  “掉头!快。”
  言斐低声道。
  但已经晚了。
  他们发现言斐一行人的同一瞬间,枪声炸了。
  铺天盖地的齐射。
  至少二十支ak同时开火,子弹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朝他们推过来。
  声音大到耳朵在一秒钟之內直接失去了分辨能力。
  只能听到一片持续、没有起伏的、像白噪音一样的轰鸣。
  “退!退!退!”
  顾见川吼著,m4端起来朝著叛军的方向打了一个长点射,为其他人爭取撤退时间。
  克罗斯用他那庞大的身体挡住了卢卡斯,两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卢卡斯的拐杖在慌乱中戳进了一个坑洼,差点整个人扑倒。
  克罗斯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小猫一样。
  “你能不能不这么粗暴!”卢卡斯吼道。
  “你能不能不这么慢!”克罗斯吼回去。
  费恩蹲在一个墙角后面,m4架在膝盖上,朝著叛军的方向连续射击。
  他在压制右侧那挺pkm。
  机枪手刚把枪口对准他们撤退的方向,费恩的子弹就到了。
  打在机枪手的肩膀上,人歪了一下,pkm的弹道跟著偏离方向,打在了一堵墙上,整面墙被打得石灰飞溅。
  与此同时,左侧那挺pkm响了。
  7.62x54毫米的子弹从侧面过来,打在言斐身边不到半米的位置。
  墙上的水泥碎块像弹片一样炸开,有一块击中了言斐的额头,血立刻涌了出来,顺著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左眼。
  他没有时间去擦。
  蹲下去,m4从掩体的缝隙里伸出去,凭感觉朝著左侧pkm的方向打了一个三连发。
  幸运的是,不知道他打中了哪里,机枪从连续压制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点射。
  火力顿时小了不少。
  “撤退!往北边那条巷子!”
  言斐抓住机会吼道。
  费恩护著卢卡斯快速往后跑去,克罗斯在前面帮他们开路。
  言斐和顾见川留下来断后。
  言斐把m4调到连发,朝著追兵的方向就是一梭子。
  冲在最前面的叛军被跳弹擦中了小腿,惨叫著栽倒,后面的人不得不停下来拖他。
  顾见川在他右侧三米外。
  两个人打出来的火力像一把无形的剪刀,把整条巷子剪成了两半。
  两人配合得很好,叛军被压制在巷口,谁露头谁挨打。
  连续倒了十几个人之后,剩下的人都学乖了,缩在掩体后面只伸枪不探头。
  但叛军的人数太多了。
  倒下去一批,又冒出一批。
  打掉八个,又涌进来十几个。
  碎砖和水泥块劈头盖脸地砸在言斐身上,有一块崩在他头盔上,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妈的,没完了!”
  言斐骂了一句,换了个弹匣。
  打太多了,他的肌肉在微微发颤。
  但现在没法停下,只能咬牙把弹匣拍进去,拉动枪机,继续压制。
  顾见川那边也差不多。
  m4枪管打得发烫,弹匣换了一个又一个,手边的空弹匣堆了一小堆。打了將近十分钟。
  叛军不但没占到便宜,地上还多了几十具尸体。
  叛军头目躲在巷口的皮卡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
  他的人被打得七零八落,地上横七竖八都是尸体和伤员,巷口的血淌成了一条小溪,顺著路面的裂缝往下流。
  他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叫火箭筒。”
  “是。”
  半分钟后,一个人从队伍后方走到前排,肩膀上扛著一个墨绿色的长筒。
  言斐心臟突然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汗毛从手臂到后颈根根竖起,头皮一阵发麻。
  这种直觉救过他很多次。
  身体比大脑先知道,死亡要来了。
  他瞳孔猛地一缩。
  “不对,有危险,快抱头臥倒!!!”
  言斐高声吼道。
  下一秒,他快速朝侧面扑了出去。
  膝盖收紧,后背著地,整个人直接翻滚了出来。
  就在他倒地的下一秒,火箭弹击中了他刚才蹲著的那堵墙。
  “轰!!!”
  不是电影里那种漂亮的、橘红色的、慢镜头的火球。
  是一声砸在胸口上的闷响。
  整个地面跳了一下,耳朵里只剩下单一的、高频率的蜂鸣声,像有一万只蚊子在脑子里同时扇翅膀。
  热浪扑过来,比桑比亚正午的太阳还烫,烤得脸上的汗毛捲曲、眉毛髮焦。
  言斐只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重型卡车从地上掀了起来,又重重倒地。
  后背的疼痛炸开了。
  像有人在他后背正中央放了一块烧红的铁板,在用锤子一下一下地砸。
  他怀疑倒地时后脑勺磕在了地面上,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像老式电视机关机时那个缩成一个小白点的光。
  脸上有东西在往下淌。
  温热、黏腻。
  言斐眨了眨眼,血渗进了左眼里,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暗红色的、不真实的画面。
  顾见川在言斐喊出“臥倒”的那一瞬间就动了。
  他朝著墙的另一角滚了过去,后背著地,整个人缩成儘可能小的一团。
  爆炸发生的时候,他离言斐有五米远。
  身后半塌的砖墙替他挡下了大部分衝击波和弹片,但他还是感觉到了那股力量。
  像有人用一块巨大的海绵闷住了整个世界,然后猛地挤压。
  他趴在地上,等那波衝击过去,然后立刻爬起来,去找言斐的身影。
  当看到地上言斐满脸是血,一动不动的模样。
  顾见川只感觉大脑一片空白,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见过很多血。
  自己的、战友的、敌人的。
  在战场上见过人被炸成他认不出形状的残骸,见过有人在担架上一边哭一边按住自己流出来的肠子,见过狙击手在他身边被爆头,血溅了他一脸。
  他以为自己已经对血这种东西免疫了。
  但看到言斐躺在那堆碎砖里、满脸是血、不知道是死是活的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了。
  冷静,救人,什么都没了。
  是彻底的、完全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顾见川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了起来。
  他从不知道自己会抖成这样。
  伸出手,指尖悬在言斐颈侧,却不敢按下去。
  他怕按下去,什么都感觉不到。
  那一瞬间周围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枪声、喊叫声、爆炸的余音,全都听不到了。
  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膜上。
  怎么会这样,好不容易遇到看对眼的人,怎么缘分就这么短暂?
  就在他的心即將沉入深渊时,一只手及时握住了他。
  “这里危险。快拉我起来,离开这里。”
  言斐一把抓住他的手,虚弱道。
  那一瞬间,顾见川发现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即將溺死的瞬间被人从水底一把拽上了岸。
  情绪变化太大,他一时都做不出对应的表情,只能呆呆握住言斐的手一个用力。
  言斐站起来的那一下头晕得厉害,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的虚弱,他嘴角溢出一丝苦笑。
  rpg不愧是连飞机都能打下来的东西,威力確实够劲儿。
  哪怕在爆炸那一刻,001及时用能量罩帮他们隔绝了大部分伤害。
  剩下的那点余波砸在人身上,也够受的了。
  顾见川的手立刻从他手臂滑到腰侧,撑住了他。
  “能自己走吗?”
  “可能有点麻烦,刚刚磕到头了。”
  言斐晃了晃脑袋,只觉得更晕了。
  太糟糕了。
  现在这情况,他不但作不了战,还要拖队友后腿。
  克罗斯大步跑过来,一路踩碎了不少玻璃碴子,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听到这边的爆炸动静他就在往回赶了,一路上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精通爆炸的他十分清楚rpg的威力,尤其是在这么近的距离。
  生怕再见面,刚刚还活蹦乱跳的的队员变成两具尸体。
  好在等他赶过来,人都还好好的。
  確定言斐和顾见川胳膊腿都在后,他彻底地鬆了口气,放鬆下来。
  “谢天谢地,幸好你们没事。”
  “不过这操蛋的反叛军,竟然敢直接在居民区用rpg,简直跟恐怖分子一样。”
  “他们本来就是恐怖分子。”
  言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语气很淡。
  顾见川没心思参与这段对话。
  他架著言斐的一条胳膊,目光扫了一眼巷口的方向,落在克罗斯身上。
  “你来得正好。斐头受伤了,我带他先走。你帮我们断后。”
  “没问题。你们赶紧走。”
  克罗斯迅速找好位置架起枪。
  顾见川不再多说,架著言斐朝巷子深处走去。
  巷口那边,叛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他们大概以为那发rpg已经把目標解决了。
  毕竟在这种巷战里,被rpg正面命中还能活著的人,他们还没见过。
  脚步声杂乱而急促,有人在用方言喊著什么,语气里带著一种“打扫战场”的轻鬆。
  克罗斯靠在墙角,m4的枪口指向巷口的方向,呼吸压得很低。
  他没有探头,默默听著脚步声。
  三步。两步。一步。
  第一个叛军出现在巷口的瞬间,克罗斯扣下了扳机。
  “砰砰砰——”
  三发点射。
  最前面的三个人几乎同时倒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叠在一起。
  巷口顿时安静了。
  “他们还有活口!”
  有人在巷口外面喊了一声,语气里的轻鬆已经消失得一乾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著恐惧的警觉。
  “撤回来!找掩护!”
  另一个声音在指挥。
  脚步声开始往后退。
  克罗斯咧了咧嘴。
  “就这水平,还想直接干掉我们,真是会做梦。”
  不过很快,反叛军再次发起了衝锋,在重机枪的掩护下,朝著巷子猛扑过来。
  克罗斯靠在墙上,快速换了个弹匣。
  对准露头的敌人先是一连串点射后,手一拋,又给他们送了个头礼。
  “有地雷,快臥倒。”
  外面的人大喊道。
  顾见川把言斐安置在角落,转身和卢卡斯守著巷子另一边的入口。
  费恩在言斐面前蹲下来。
  他先看了一眼言斐的瞳孔,又伸手按了按他的锁骨和肋骨......
  快速检查了一遍之后,费恩开口了。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言斐闭上眼睛。
  “好消息。”
  “好消息是——恭喜,你还活著。”
  “......”
  言斐沉默了一秒,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这確实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不过鑑於某人今天磨嘰的表现,我决定回去之后跟长官申请,给你加门课。”
  “什么课?”
  “如何少说废话,以及更高效地进行战地救治。”
  费恩一边从急救包里往外拿针线,一边面不改色地说。
  “噢,斐,別这么做。我们可是好基友。”
  “別,”
  言斐的目光越过费恩的肩膀,看了一眼巷口的顾见川。
  顾见川正好回头,眼神在他们两个之间扫了一下,带著一种不太好形容的审视。
  言斐的语速立刻快了半拍。、
  “我有別的好基友了。”
  费恩顺著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顾见川,又看回言斐,嘴角动了一下。
  “真的吗?那我真是太伤心了。”
  “不过你们什么时候背著我偷偷有一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