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好学生与差学生
  徐蕊被我这副见了鬼的表情逗得轻轻笑了一声。
  我半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
  清华。
  这两个字对我这种混日子的人来说,基本等同於神话故事。
  在江平这种屁大点的地级市,二院已经是无数学子眼中的天花板。
  自家孩子要是能考上,做父母的在亲戚面前都能吹上三年。
  至於清华…
  那是只存在於新闻联播里的东西,压根不在正常人考虑的范围內。
  我咽了口唾沫,喃喃道:“班长,你当年这么凶残吗?”
  徐蕊脸上的笑泛起苦涩。
  她走到石桥边,背靠著冰凉的石栏杆,仰头看著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那段压抑的岁月。
  “那一年,太难熬了。”
  “白天在机构上文化课,晚上还有去画室,每天睡不了几个小时。刚去的时候,我特別怕高考,总觉得时间不够用,觉得它来得太快了。可学到后来…我反而天天在日历上划勾,盼著它快点来。”
  她闭上眼睛,“就像有把闸刀,悬在你的脖子上。你知道它肯定会掉下来,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它赶紧砍下来。砍完,一切就都解脱了。”
  老实说,我很少听好学生讲这些。
  在我们这种差生眼里,好学生完全是另一个物种。
  他们永远坐得端正,作业本满满当当,老师点名提问永远对答如流,连开家长会时,背影都高人一等。
  总觉得,他们天生就是走罗马大道的,顺风顺水。
  好像他们吃的那些苦,都不算苦。
  但此刻,看著徐蕊这张如释重负的脸,我才突然明白。
  他们也会怕。
  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自己逼到快喘不过气。
  “后来呢?”我夹著烟,轻声问。
  徐蕊睁开眼,声音轻柔:“后来,我文化课过了,美术统考没过。”
  我听得心里一沉。
  “就差一点?”
  “嗯。”她缓缓点头,“就差那一点。”
  有时候人生就是这样。
  你拼了命地跑,鞋底都磨穿了,连滚带爬来到那扇门前,最后还是被门槛绊在外面。
  门里的人看不见你的绝望,只知道你是个被淘汰的失败者。
  没人会在乎你为了走到门口,流干了多少血。
  徐蕊低头看著自己的鞋尖。
  “后来我回了东湘。我爸妈问我要不要再考一年,他们愿意供我。”
  “你没同意?”
  “没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实在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我点点头。
  这一刻,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如果是以前那个没心没肺的我,可能会嘴贱来句:“那你咋不再咬咬牙坚持一下?万一考上了,我这辈子吹牛都有素材了。”
  但现在,这种屁话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可外面的世界全是鯽鱼。
  小地方的第一名,放进北京那个人才济济的怪物房里,或许连个水花都翻不起。
  刚在二院见到她时,我心里其实挺生气的。
  生气她为什么自甘墮落,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为什么跟秦川那种人混在一起。
  可现在,那些埋怨,全被这河风吹散了。
  不重要了。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徐蕊忽然抬起手,揉了揉眼角。
  本就劣质的黑色眼影被泪水晕开,弄得她眼眶周围乌黑一片。
  模样比刚才被推搡时还要狼狈。
  可偏偏这副样子,却让我看到了曾经乾乾净净的徐蕊。
  “其实,除了落榜,还有个原因,是因为段斌。”
  我眉头皱紧:“段斌?”
  这人我知道,比我们大两届,当初在泳队那会,他跟我们泳队的前辈关係不错。
  当年徐蕊喜欢过他,这事还是我帮著去问的联繫方式。
  徐蕊点点头,像是已经把这些事在心里过了很多遍。
  “我在北京最难熬那段时间,他跟我提了分手。”
  “因为异地?”
  “或许吧。”她自嘲地笑了笑,“他说我变了。说我每天脑子里只有学习和画画,跟他聊天像交差,觉得没意思,太累了。”
  “后来我托人打听才知道,他那时候身边早就换人了。”
  我听得心里发堵。
  徐蕊倒是很平静的。
  “那段时间,我白天上课,晚上画画,回到宿舍还要背单词。手机拿起来,全是他的冷淡和敷衍。”
  “我那时候就想,我这么努力到底为了什么?”
  “想考出去,想变得更好,想让自己配得上更大的世界,想和他有个看得见的未来。结果到最后,我把自己也搭进去了,却什么都没留住。”
  她说到这,笑容发苦。
  “所以后来,回到家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我就想…去他妈的吧,换种活法。哪怕看起来烂透了,但至少不用活得那么紧绷、那么狼狈。”
  雪白明月照在大地。
  原来月亮也会摔下来。
  为了不让人看见伤口,就把自己涂得乱七八糟。
  我站在她面前,半天没说话。
  她看著我呆愣的样子,破涕为笑。
  那笑容,和很多年前一样。
  那时候她坐在我后桌,阳光落在她肩膀上。
  每当我上课捣乱被老师拎到教室后面罚站,她总是低著头偷笑。
  然后趁老师写板书的空档,偷偷朝我砸来小纸条。
  好学生和我们这些烂仔,就像站在脚下这条护城河的两边。
  遥遥相望。
  嘴上谁都看不上谁。
  他们看不起我们吊儿郎当、成天惹是生非,觉得我们是无可救药的社会垃圾。
  我们也看不惯他们一本正经的模样,觉得他们像提线木偶,活著没半点血性。
  谁都不肯承认,自己其实也在偷偷羡慕对方。
  他们羡慕我们可以骂脏话、逃课、书包一扔就能在网吧杀个昏天黑地,好像什么世俗的规矩都不放在眼里。
  我们也羡慕他们被老师护著,被家里捧著,像只要沿著那条路走下去,就真能看到光明闪耀的未来。
  两边的人隔著河,嘴硬,心酸。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有辆摩托车轰鸣著开过,几个年轻人坐在车上大笑。
  徐蕊想点根烟,我从她嘴里拿了下去,扔地上用鞋碾碎。
  “班长。”
  我看著她,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段斌也好,別的什么人也好,他们那种货色,不值得。”
  徐蕊偏过脸,没看我。
  我继续说:“我这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也不想装什么人生导师。我就觉得,你不该为了那种男的,把自己踩进泥里。”
  徐蕊眼眶通红,咬著嘴唇:“那我还能怎么样?我已经是个烂人了。”
  这问题把我噎住了。
  我也想知道答案。
  我挠了挠头,琢磨了半天:“別的不敢说,起码你得证明一件事。”
  “什么?”
  “离开那帮烂人,你照样能把日子过明白。”
  徐蕊愣住了。
  我咧嘴一笑:“班长,你以前多牛啊。清华那种地方你都敢去拼一把,还差一点就进去了!”
  “你再看看我,连在六院当个混子,都他妈差点被人玩死。”
  “连我这种底层的滚刀肉都在死乞白赖往上爬,你现在跟我说你自己是个烂人?”
  我看著她。
  “我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