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六部反应
  户部后堂,沈翼面前摊开三卷册子。
  一卷是《大明会典》宗藩篇的抄本。
  一卷是户部歷年宗室禄米支发底帐。
  一卷是他昨夜彻夜未眠擬就的《宗禄更定章程草案》。
  沈翼揉了揉额角。
  昨日从文华殿回来他便知道,这件事推不掉了。
  朱祁鈺不是询问,不是商议,是告知。
  他说“必须改”。
  沈翼在户部二十三年,从主事做到侍郎。
  他见过太多“必须改”的事。
  多数不了了之。
  少数改了也是改头换面,换汤不换药。
  但这一次他感觉得了朱祁鈺眼神的不同。
  那不是少年天子意气用事的眼神。
  本来这事应该是户部尚书牵头的。
  奈何现在户部尚书空缺。
  而前不久才调过来的左侍郎陈鎰昨天听了这事后便以督察院事务繁忙为由回督察院了。
  他来户部任职本来就是兼任。
  沈翼轻声对身旁的主事陈汝言说道:“把山西司、山东司、河南司的郎中请来。”
  宗室的分布大部分都集中在了这三省。
  半个时辰后,三位郎中齐聚后堂。
  沈翼將草案推至案中:“陛下有旨,三日之內六部合议宗禄更定事宜。
  这是我草擬的章程,你们看看。”
  三位郎中依次传阅。
  良久,山东司郎中周瑄抬起头:“沈侍郎,这……这是要改祖制?”
  沈翼点了点头:“陛下之意是更定,不是废弃。
  宗室爵位仍在,只是禄米酌减。”
  周瑄默然。
  他是宣德八年进士,正统六年入户部,资歷仅次於沈翼。
  他当然知道宗禄之弊。
  山东是宗室重镇,鲁王一府、郡王十余、將军中尉数以百计。
  每年秋粮征齐,三成要拨付兗州府,支给鲁藩。
  之前山东大旱,百姓颗粒无收,鲁王照样领俸一万石。
  但他不能说,他是户部郎中,不是言官,不是科道。
  他只管算帐,不管议政。
  沈翼明白他的沉默。
  他转向山西司郎中萧儼:“萧郎中,山西宗室情形如何?”
  萧儼苦笑:“晋王一府,郡王二十三,將军中尉三百七十余人。
  太原府岁入粮赋半数支给晋藩。
  去岁我奉命核查,晋藩实领禄米远超定额。
  加征耗米、脚钱、车马费……
  百姓苦不堪言。”
  他顿了顿:“我曾上疏请禁加征,但被留中不发。”
  沈翼点了点头,他又看向河南司郎中李贤。
  李贤是三个郎中里面最年轻的,正统七年进士,年不过三十五。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沈侍郎。
  陛下之意是仅减禄米,还是对宗室制度本身有所更张?”
  沈翼抬眼看向李贤。
  这不是一个只管算帐的郎中。
  沈翼问道:“李郎中何出此言?”
  李贤道:“若仅减禄米,朝廷岁省不过二三十万两。
  三五年后宗室人口倍增,禄米復涨如故。
  此乃治標不治本。
  陛下登基以来不为小节所缚。
  我窃以为陛下要的,恐非区区二三十万两。”
  沈翼当然知道朱祁鈺要的不止是减禄。
  但他不能说,也不敢写。
  至少不能由户部先写。
  所以草案上只写了“更定禄制”。
  没有写“降爵”“除爵”
  沈翼只能答道:“李郎中,此事还需六部合议。
  户部只擬禄制更定之策,其余……待陛下明示。”
  李贤不再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看那份草案。
  沈翼则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户部主事时的一件事。
  那一年宣德皇帝朱瞻基召见户部尚书郭资。
  询问宗室日繁、禄米难支如何处置。
  郭资回答说祖制不可轻改,宜加征商税以补不足。
  最终朱瞻基没有採纳这条建议。
  但宗室禄米之事也就没有了进展。
  三年后朱瞻基驾崩,郭资致仕。
  宗禄问题便留给了朱祁镇。
  现在又留给了朱祁鈺。
  很快户部的草案由主事陈汝言亲自送往內阁。
  同时抄送给了其他五部。
  兵部正堂,于谦他只看了半盏茶的时间。
  他对前来送文的户部主事陈汝言说道:“可行。”
  陈汝言一怔:“于少保,您不……不细看?”
  于谦抬眼:“兵部只问一事,宗禄所减之银,可否用於边餉、军器、抚恤?”
  陈汝言忙道:“所省银两悉入太仓充作国用,边餉军需自在其列。”
  于谦点头:“那便可行。”
  说罢于谦他提笔在草案副本上批了三个字:“兵部可。”
  陈汝言接过,一时有点发呆。
  他是正统七年进士,入仕已有七年,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尚书。
  不推諉,不拖延,不討价还价。
  只问是否利国。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北京城能守住了。
  陈汝言深深一揖:“下官告退。”
  于谦没有抬头。
  他正在看另一份文书,是宣府总兵杨洪发来的边关军情奏报。
  瓦剌残部在大同以北游弋,似有劫掠边民之意。
  他必须儘快调拨一批军器粮餉。
  礼部后堂。
  胡濙坐在案前,手指缓缓抚过那份草案。
  他歷经五朝,见过四位皇帝。
  如今他这位年轻皇帝,不过二十二岁。
  比他最小的孙子还小三岁。
  他想起了永乐十八年。
  那一年太宗皇帝决意迁都北京,群臣交章反对。
  他时任礼部左侍郎,隨驾北上。
  行至临清,有大臣夜叩他的房门,说“陛下此举违祖制,胡公当率百官諫阻”。
  他没有去。
  第二日朝会,太宗皇帝问:还有谁反对迁都?
  没人说话。
  他后来常常想,如果当时自己去了会怎样?
  大概会被廷杖,会被贬謫,会被夺职。
  然后呢?
  北京还是会成为京师。
  祖制从来不是不能改。
  胡濙收回思绪,提笔写了六个字:“礼部附议,候圣裁。”
  吏部后堂。
  王直看著那份草案,久久不语。
  他身边的吏部左侍郎曹义低声道:“天官,臣听闻陛下之意恐不止减禄。
  昨日有內臣传话,说陛下有意令宗室自请除爵,入仕科考。
  此非改禄制,是改宗制。
  宗制一改,官制焉能不动?”
  王直终於开口:“你从何处听闻?”
  曹义道:“司礼监传出,应非虚言。”
  王直当然知道这不是虚言。
  从文华殿中朱祁鈺的眼神,他就知道。
  那不是一个只想省三十二万两银子的眼神。
  良久他缓缓道:“此事吏部不可先开口。”
  曹义会意:“是,那这份草案?”
  王直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且待廷议。”
  工部。
  尚书石璞正在巡视城防修缮。
  西直门的箭楼被瓦剌火炮轰塌一角。
  他亲自带工匠勘测,估算需银一万三千两。
  户部的草案送到他手上时他正在城墙上量尺寸。
  他接过文书匆匆扫了一眼便递还给来使:“工部可。”
  来使一怔:“石尚书,您不……不细看?”
  石璞指了指脚下的城砖:“看什么看?
  城墙塌了要修,军器坏了要补,战船漕船要造要修。
  处处要钱,户部能省出银子来便是好事。
  只要不剋扣工部的修缮银,你们爱怎么改怎么改。”
  说完石璞继续低头量尺寸。
  来使捧著文书怔怔地站在城墙上。
  刑部。
  右侍郎江渊只扫了一眼草案,便道:“刑部无异议。”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宗室除爵为民者若有犯法,刑部可否一体论罪?”
  来使一愣:“这……这不在户部草案之內。”
  江渊点了点头:“知道了。”
  现在的刑部尚书金濂正在从山东回来的路上。
  按照之前朱祁鈺的意思,金濂回来后会去户部任尚书。
  而现在刑部左侍郎也缺位,其他各部官员也都有缺位。
  再调任其他官员来任刑部尚书的可能性不大。
  他离刑部尚书就只有一步之遥,这次是最好的机会。
  至於宗亲减俸,关他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