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当更宗室之制!(第三章)
  (这几天要回老家,更新时间有点不稳定,非常抱歉,不过每天更新数量不会少,谢谢支持!)
  正统十四年十月十五日。
  卯时三刻,奉天门內已站满了人。
  按照明朝制度,每年的初一十五是朔朝期。
  文武百官会集中在奉天殿举行大朝会。
  朔朝期群臣不议政事,主要是礼仪朝贺。
  而自朱祁镇出去之后,朝廷已经几个月没有举行朔朝了。
  不过朱祁鈺前几天才在奉天殿封赏了诸多武將。
  今天便把朔朝改成了常朝。
  而常朝一般都在奉天门举行。
  这算是北京保卫战后的第一次大廷议。
  百官按品级列班,许多大臣都在低声议论。
  朱祁鈺还未到。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议的是什么事。
  户部的《宗禄更定章程》日前便已送达各衙门。
  那减禄之策不过是引子。
  真正让所有人绷紧神经的是那些“风闻”。
  辰时正。
  “陛下驾到!”
  兴安尖细的声音盖过了殿中的低语声。
  朱祁鈺穿玄色常服到来。
  他径直走到御座前坐下。
  百官跪拜行礼后按列站定。
  朱祁鈺直接开门见山:“今日廷议,只议一事:宗室禄制。
  户部所奏尔等应该都已阅读。
  可有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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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人出列。
  “臣六科都给事中李侃,有本奏!”
  朱祁鈺看著这个四十余岁的青袍官员。
  六科都给事中,正七品。
  虽然官阶不高,但实际权力却不小。
  六科掌封驳之权,圣旨不经六科审核便不成制敕。
  这是文官集团与皇权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
  殿中气氛陡然一紧,不少大臣微微侧目。
  朱祁鈺神色不变:“讲。”
  李侃朗声道:“臣非异议减禄之事。
  臣异议者,户部奏议之程序。
  《宗禄更定章程》事关祖制,关乎国本。
  户部未经六科审核,未经通政司呈递,径以部本上奏。
  此不合制。”
  沈翼面色微变,这確实是程序问题,但这都是朱祁鈺授意的,他不能辩解。
  李侃继续道:“太祖有祖训,垂宪万世。
  其书成之日,太祖亲告太庙,藏之金匱,非后世子孙所敢轻议。
  今户部以一纸公文,欲减王万石之禄。
  臣敢问:此户部之议耶?陛下之议耶?
  若陛下之议,当明发手詔,令群臣廷议。
  若户部之议,当先移六科审核,驳正违失。
  今二者皆非,臣不敢奉詔。”
  说罢李侃更是跪伏於地,额头触砖。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望向朱祁鈺。
  李侃没有反对减禄,他反对的是程序。
  朱祁鈺看著跪在地上的李侃,良久开口道:“李给事中,你掌六科几年?”
  李侃一怔:“回陛下,臣正统十年任吏科给事中,正统十二年擢六科都给事中,至今四年。”
  朱祁鈺点点头:“四年,这四年间你封驳过多少违制之敕?”
  李侃道:“臣不才,封驳十一事。”
  朱祁鈺:“其中几事是上皇御批?”
  李侃沉默片刻:“……三事。”
  朱祁鈺:“上皇如何处置?”
  李侃:“上皇从臣所驳,改敕行之。”
  朱祁鈺点头:“上皇从諫如流,朕不及也。
  但朕有一事不明。
  土木之变,上皇北狩,以至国中无主。
  尔时六科给事中在何处?
  上皇御批亲征詔书时,六科为何不封驳?”
  李侃脸色骤白。
  朱祁鈺目光扫过六科廊那几张脸:“正统十四年七月,上皇下詔亲征。
  尔时六科给事中有几人封驳?
  八月十五日,土木堡败报传京。
  尔时六科给事中可有人请罪?
  而后太后立朕为监国,直至登基。
  其实六科给事中无人异议。
  今日户部奏议减禄,利国利民。
  你们倒跳出来了。”
  朱祁鈺俯视著跪在地上的李侃:“你告诉朕。
  王振弄权时,你在哪里?
  土木堡败军时,你在哪里?
  瓦剌围城时,你在哪里?”
  李侃伏在地上,肩背微微颤抖。
  他想说那时他也曾上疏请诛王振,疏被留中。
  他想说土木败报传来时他正在六科廊当值,与同僚相顾失色。
  他想说瓦剌围城时他也在城头巡守,箭矢也从他耳侧擦过。
  但此刻,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都不是封驳。
  那些都不是他此刻跪在这里所执的“制”。
  朱祁鈺没有让他起来:“李给事中,朕不是上皇。
  朕也不纳危难时不言、太平日喋喋之諫!
  你退下吧。”
  李侃叩首:“臣……有罪。”
  言罢他脸色灰白地退回了班列。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朱祁鈺看向群臣:“户部奏议程序,或有未妥。
  然今日廷议,非议程序。
  六科若有异议,可驳奏章。
  现在,议减禄之事。”
  沉默。
  一时间没有人立刻出班。
  李侃的前车之鑑让所有人都在重新思忖:陛下要的究竟是不是要“议”事?
  几十息后又一个人出列:“臣礼部仪制司郎中章纶,有本奏!”
  章纶,四十出头,面容清正。
  是正统四年进士,在礼部十年。
  他是胡濙一手提拔起来的属官。
  但此时却並非胡濙派出来的。
  他要说的话,胡濙不会让他说。
  朱祁鈺看著他:“讲。”
  章纶道:“臣不议减禄之当否,臣议减禄之未足。”
  殿中一阵骚动,有人猜到了他要说的话。
  章纶神色不变:“户部奏议。
  亲王岁禄减一万石至六千五百石。
  郡王减二千石至一千三百石。
  镇国將军以下递减三成。
  此共减三成有余。
  然宗室之费,不在禄米,而在人口。
  他顿了顿:“太祖时,亲王九王,郡王数十。
  今亲王二十三王,郡王一百一十七。
  镇国將军、辅国將军、奉国將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凡三千七百余人。
  郡主、县主、郡君、县君、乡君,凡二千五百余人。
  此外尚有未封未名者,岁增数百。
  臣敢问户部,今日减禄三成。
  十年后宗室人口倍增,禄米復涨如故。
  届时再减三成耶?
  再减五成耶?
  抑或加征赋税,取之於民以养之耶?”
  沈翼沉默。
  他当然算过这笔帐。
  户部谁没算过?
  只是没人敢说。
  因为算到最后帐本上只会剩下一行字:非改宗制不可。
  章纶也不待沈翼回答,继续道:“臣以为,减禄乃权宜之策。
  欲治本,当更宗室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