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你在怀疑朕?
  “好,朕等你三年!”
  “谢陛下!”
  朱祁鈺拿起那本《户部撙节財用十六策》,又翻了翻忽然道:
  “金尚书,这十六策里有一策你没写。”
  金濂一怔:“请陛下明示。”
  朱祁鈺看著他缓缓道:“清丈天下田亩。”
  金濂瞳孔微缩。
  清丈田亩。
  这是洪武年间太祖皇帝做过的事。
  那时候刚打完仗,天下田地重新登记,鱼鳞图册一修便是十几年。
  可六十多年过去了,鱼鳞图册早就对不上帐了。
  多少田地被隱匿。
  多少田地被豪强侵占。
  多少田地在大户名下却不用交一粒粮?
  这是真正的马蜂窝。
  比军屯、僧道、盐茶加起来都大的马蜂窝。
  朱祁鈺看著金濂的神色,微微一笑:“不急。
  朕只是告诉你,这十六策只是开始。
  等这些事办好了,还有更多的事要办。”
  金濂深深一揖:“臣谨记。”
  朱祁鈺摆了摆手:“去吧,先回去歇息。
  明日早朝,朕会正式下旨任你为户部尚书。
  你回去擬一个详细的章程。
  哪一策先办,哪一策后办。
  办到什么程度,预计何时见效,都一一写清楚。
  写好之后交给我。”
  金濂深深一揖:“臣领旨。”
  正统十四年十月十八日。
  奉天门,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列班完毕。
  今天的朝会不同寻常。
  昨日六科封驳的消息已传遍各衙署。
  这是大明朝开国以来都罕见的事。
  有人暗中期盼陛下能就此收手,宗室改制之事不了了之。
  也有人心中惴惴,知道今日必有一场风暴。
  朱祁鈺的御輦在辰时正刻准时抵达奉天门。
  “陛下驾到!”
  兴安的声音在奉天门迴荡。
  百官跪拜。
  朱祁鈺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最后在六科廊的方向停留了几息。
  他知道六科封驳绝不仅仅是六科的事。
  其他衙门或多或少都有参与。
  “平身。”
  百官起身垂手而立。
  朱祁鈺开门见山:“昨日,六科封驳了朕的《宗室更定条例》。李侃。”
  李侃出列跪伏於地:“臣在。”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请罪。
  昨日那个“驳”字是他亲手所批,他无话可说,也无罪可请。
  那是他的职守,是他的本分。
  朱祁鈺看著他:“李给事中,你封驳此詔所据何制?”
  李侃叩首:“回陛下,臣据《皇明祖训》。
  《祖训》有云:凡我子孙,钦承朕命,无作聪明,乱我已成之法,一字不可改易。
  宗室禄制,载在《祖训》,垂宪万世。
  今户部奏议减禄、除爵,实乃改易祖制。
  臣职在封驳,不敢奉詔。”
  朱祁鈺点了点头:“《祖训》一字不可改易,那朕问你,太宗皇帝改了多少祖制?”
  李侃身体一僵。
  若真是祖制不可改,朱棣都当不了皇帝!
  朱祁鈺的目光扫过群臣:“太祖定《祖训》时天下初定。
  诸王守边是为了藩屏王室。
  如今呢?
  亲王就藩,郡王坐食,將军中尉无所事事。
  他们除了领俸禄还会做什么?
  瓦剌打来的时候有哪个宗亲上过城墙?
  有哪个宗亲出过一粒粮?”
  殿中一片死寂。
  朱祁鈺继续道:“昨日,朕去过清寧宫了,太后说她不反对”
  此言一出许多官员肩膀微微一震。
  许多人的目光悄悄望向六科廊的方向。
  李侃伏在地上,肩背微微颤抖。
  他身后的刑科给事中突然出列跪伏:“陛下!臣斗胆,敢问太后可有懿旨?”
  这话问得大胆,也问得刁钻。
  太后“不反对”是一回事,太后下懿旨是另一回事。
  没有懿旨就只是“风闻”,就不能作为朝议的依据。
  朱祁鈺看著那个刑科给事中,忽然笑了:“你不信朕?”
  刑科给事中脸色煞白,额头触地道:“臣不敢!臣只是……”
  朱祁鈺打断他:“你只是觉得,朕在借太后之名压你们。
  太后確实没有下懿旨,要不你去清寧宫问太后?!”
  “臣……臣……”刑科给事中嘟囔了半天,也说不出句完整话。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没有人再敢开口。
  谁敢去清寧宫询问?
  不论太后说反对还是不反对,去问的人这辈子都完了。
  朱祁鈺等了几息才缓缓道:“朕已著內阁重新票擬。
  昨日新的詔书应该已经送达六科。
  李给事中,今日给朕一个结果!
  好了,此事就这样。
  兴安,宣旨。”
  兴安上前一步展开一道圣旨。
  这是內阁上呈的另一份票擬,六科没有封驳。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刑部尚书金濂,忠勤国事,才识明达,即日起任户部尚书。”
  金濂出列跪拜:“臣领旨谢恩。”
  兴安继续宣旨:“吏部左侍郎曹义,资深望重,勤勉任事,即日升任吏部尚书。”
  曹义出列跪拜:“臣领旨谢恩。”
  这位正统年间便入仕的老臣,是王直一手提拔起来的。
  如今王直致仕,他接掌吏部,也算是平稳过渡。
  “右都御史俞士悦,才具优长,明习法律,即日起任刑部尚书。”
  俞士悦出列跪拜:“臣领旨谢恩。”
  上次于谦举荐他时朱祁鈺曾说,既然他在北京无亲无故,那就住到衙门去吧。
  事后俞士悦也是这么做的。
  后来城防战的时候他更是上城抵御瓦剌大军。
  兴安继续念著一系列任命:
  “礼部仪制司郎中章纶,直言敢諫,擢礼部右侍郎,仍掌仪制司事。”
  “户部郎中李贤,升户部右侍郎。”
  “户部右侍郎沈翼,升户部左侍郎。”
  “都察院福建道御史轩輗,升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抚浙江。”
  “……”
  一连十几道任命,涵盖六部、都察院、地方巡抚。
  有些是正常的递补,有些则是朱祁鈺刻意提拔的新人。
  尤其是章纶,这个宗室改制的首倡者。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六科廊外,几名给事中围住李侃:“李都科,今日这……”
  李侃没有理他们,径直走进值房。
  他坐在案前望著那封昨日便送来的新詔书沉默了很久。
  最后李侃提起笔在文簿上籤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也意味著这封圣旨可以正式颁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