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代王(第三章)
  (久等了。过年期间的更新有些细节可能会来不及查资料详细確定,如有错误的地方请指正,我看到后会第一时间修改,拜谢!)
  通政司的衙署里一名书吏正在整理刚收到的奏疏。
  这些奏疏来自全国各地。
  有地方官的述职。
  有边关的军情。
  也有王府的贺表。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封奏疏上。
  那封奏疏的封皮上写著:“代王仕壥谨奏。”
  书吏愣了愣,连忙捧著奏疏往里走。
  通政使正在后堂喝茶,见书吏匆匆进来皱眉道:“何事慌张?”
  书吏將奏疏呈上:“大人,代王的奏疏。”
  通政使接过一看,脸色微微一变。
  代王朱仕壥,此刻就在北京。
  这位亲王八月便进京“问安”,一住便是月余。
  期间除了循例递过几封贺表,从未上过正经奏疏。
  如今宗室改制之事正闹得沸沸扬扬,他偏偏在这个时候递奏疏……
  通政使沉吟片刻后低声道:“送去內阁,另外派人知会司礼监一声。”
  半个时辰后,这封奏疏便摆在了陈循的案头。
  陈循看著那封皮上的字眉头紧锁。
  他是內阁首辅,这道奏疏按理该由他票擬。
  但他太清楚这封奏疏的分量了。
  这是宗室改制以来,第一封来自亲王的正式奏疏。
  他翻开奏疏,一行行看下去。
  开头是例行的请安套话,然后笔锋一转:
  “臣闻朝廷议更宗室禄制。
  减亲王、郡王、將军、中尉岁禄三成,奉国中尉以下除爵为民。
  臣愚昧,不敢议此事之当否。
  然臣有数事,不得不陈於陛下之前。”
  “臣藩大同蔚州,地近边塞。
  岁有虏骑入寇,百姓流离,边储空虚。
  臣藩郡王、將军、中尉凡三百七十余人。
  岁支禄米皆仰给於朝廷。
  然自正统十三年至今。
  实发禄米不足定额之七成。
  所缺者以宝钞折支。
  而宝钞之行於边塞,十不抵一。
  彼等持钞入市,市人不受。
  持钞纳税,官府不纳。
  名为足额,实则减半。”
  “臣尝问一奉国中尉岁禄够否?
  彼答曰:岁禄两百石,实得不足五十,余者折钞。
  钞无所用,鬻於商贾,得银不过十两。
  十两之银,何以养一家十口?
  臣闻之惻然。”
  “今朝廷更定宗室禄制,亲王以下减禄三成。
  若减后仍如旧例以宝钞折支,则彼等实得不过当前定额之四成。
  四成之禄,何以养家?
  臣恐彼等不待除爵为民,已先饿毙於沟壑矣。”
  “臣昧死上言,陛下若必行减禄之政,臣不敢违。
  惟愿陛下念彼等与陛下同出太祖一脉。
  敕令户部,减后之禄悉以粮米布帛实支,毋得以宝钞折抵。
  如此,彼等虽减禄,犹可存活矣。
  陛下亲亲之谊,亦可全矣。”
  陈循看完奏疏沉默了良久。
  这不是一封反对改制的奏疏。
  这是一封“求生”的奏疏。
  代王没有说“减禄不对”。
  他说的是“减禄可以,但请发真金白银,別发废纸”。
  陈循轻轻嘆了口气。
  这才是真正要命的事。
  朝中大臣们吵吵嚷嚷。
  爭的是祖制,爭的是规矩,爭的是利益。
  可那些边塞的宗室们,连吃饱饭都是奢望。
  陈循提起笔在奏疏上擬了票擬:“臣以为代王所陈实情也。请发六部议处。”
  然后他唤来中书舍人:“速送司礼监。”
  乾清宫,兴安进门匯报:“陛下,內阁送来的奏疏,代王所上。”
  朱祁鈺抬起头:“代王?”
  他接过奏疏一行行看下去。
  看著看著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代王对改制的意见。
  而是因为代王说的那些事。
  实发禄米不足五成,宝钞折抵形同废纸。
  奉国中尉一家十口岁入不过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够干什么?
  北京城一个普通铺席的伙计,一年工食银也有五六两。
  一个七品知县的俸禄,折银也有四十五两。
  朱祁鈺嘆了一口气。
  他这次改制就是要解放这类人。
  朱祁鈺放下奏疏:“代王现在何处?”
  兴安忙道:“回陛下,代王自八月入京。
  一直住在灯市口的王府別院。
  这些日子不曾出门,只接见过几位王府长史。”
  朱祁鈺点了点头:“传朕口諭,明日辰时,朕在文华殿召见代王。”
  兴安一愣:“陛下,这……”
  朱祁鈺看著他:“怎么?”
  兴安低声道:“代王毕竟是亲王,陛下召见於文华殿,礼数上……”
  朱祁鈺摆了摆手:“朕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朕就是要见见他。
  这个人比那些只会喊祖制的大臣们实在。”
  第二日辰时,文华殿。
  朱祁鈺坐在御案后看著眼前这个叔父。
  他的封地在大同蔚州,是九边重镇之一。
  年年有韃靼小股骑兵入寇。
  他的藩国是真正的“边藩”。
  “臣参见陛下。”
  朱祁鈺抬手:“平身,赐座。”
  代王谢恩,在锦墩上坐了半边身子。
  朱祁鈺开门见山:“代王的奏疏朕看了。
  你说的那些事朕已经知道了。
  你以前上过奏疏吗?”
  代王沉默片刻:“臣……上过。
  正统十三年、十四年春。
  臣两次上疏请足额发放边藩禄米,请罢宝钞折抵。
  两疏皆……留中不发。”
  朱祁鈺点了点头。
  留中不发,这是朱祁镇时代的常態,或者说是王振的常態。
  朱祁鈺看著代王:“这次你上疏不是反对减禄,是请减后实支。”
  代王深深一揖:“陛下明鑑。
  臣不敢议朝廷大政,臣只求边藩宗室能活命。
  减禄三成,若实支粮米,彼等尚可勉强度日。
  若仍以宝钞折抵,臣恐……”
  朱祁鈺没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复杂看著代王。
  这个亲王不是来闹事的,他是来说实话的。
  良久,朱祁鈺缓缓开口:“代王,你可知道你那封奏疏递上来,朝中会有多少人骂你?”
  代王抬起头:“臣知道。”
  “你不怕?”
  代王苦笑:“怕,但臣更怕那些奉国中尉饿死在家门口。
  臣是大同蔚州的藩王,臣的地盘上宗亲在挨饿,臣不能装作没看见。”
  朱祁鈺点了点头:“好,朕就给你一个答覆。”
  他看向一旁的兴安:“传朕口諭,著户部速议边藩禄米实支章程。
  自景泰元年起,所有宗亲,镇国中尉以下者。
  悉以粮米布帛实支,不得以宝钞折抵。”
  兴安躬身:“遵旨。”
  代王愣了一息,隨即起身跪伏於地:“臣谢陛下!”
  朱祁鈺看著他:“起来吧。
  朕不是为你,朕的江山不能让他们饿死。”
  代王起身,眼中隱隱有些发红。
  朱祁鈺又道:“宗室改制,朕做定了。
  减禄三成,不会改。
  但你今日说的这些话朕记住了。
  以后边藩宗室有什么难处,你可以直接上疏,不必转圜。”
  代王深深一揖:“臣谨记。”
  走出文华殿时代王抬头看了看天。
  暖洋洋的秋阳正好照在他身上。
  他想起了蔚州那个奉国中尉的家。
  想起那个穿著破袍子不好意思出门的中年人。
  他回去之后可以告诉他:以后禄米会实支,不会再发废纸了。
  至於减禄三成。
  减就减吧。
  总比饿死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