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二十六卫
  正统十四年十月二十日。
  府军前卫的衙署內,四百余人列队而立。
  他们身著统一的青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
  身上大多带著尚未痊癒的伤疤。
  一个月前,朱祁鈺从几千人中亲自选拔出八百人补入府军前卫。
  如今,八百人只剩四百零七人。
  韩成站在队列最前,胸前的伤口刚刚拆了绷带。
  那一战他双刀斩敌七人,自己也挨了两刀。
  站在他身侧的周斌,面色仍有些苍白。
  沙盘推演他是第一,真正廝杀时他也冲在最前。
  一支冷箭从左肩穿过,差点要了他的命。
  李岩、赵平、王猛,一个个熟悉的面孔都在。
  也有许多熟悉的面孔不在了。
  朱祁鈺站在高台上看著下面这四百多人:
  “朕今日来,不是给你们发赏钱的。
  赏钱户部已经发了,谁没领到自己去骂沈翼。”
  下面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朱祁鈺等笑声停了才继续道:“土木堡一役,二十六卫的精锐几乎打光了。
  活下来的要么跟著朕守城。
  要么战死在朕看不见的地方。
  如今二十六卫的的指挥使、千户、百户,空了一大半。
  那些空缺,总得有人补上。”
  说著朱祁鈺忽然提高了声音:“韩成!”
  韩成出列跪地:“末將在!”
  “你在德胜门双刀斩敌七人,朕亲眼看见的。
  从现在起你便是府军前卫指挥使,掌本卫事务。”
  韩成叩首:“末將谢恩!”
  “周斌!”
  周斌出列跪地。
  “从现在起,你便是府军前卫指挥同知,佐理本卫事务。”
  周斌叩首:“末將谢恩!”
  朱祁鈺又看向李岩、赵平、王猛:“李岩,你去金吾左卫,任千户。
  赵平,你去羽林右卫,任千户。
  王猛,你去府军后卫,任千户。”
  三人同时跪地。
  李岩抬起头有些发愣:“陛下,末將不留在府军前卫?”
  朱祁鈺看著他:“怎么,不想去?”
  李岩:“末將不是那个意思,末將就是……末將以为陛下要把咱们留在身边。”
  朱祁鈺笑了:“朕把你们留在身边做什么?
  养著当亲兵?
  朕告诉你们,二十六卫是朕的亲军。
  金吾、羽林、府军、虎賁、燕山、大兴、济阳、济州、通州……
  每一卫都该是朕的眼睛、朕的耳朵、朕的手脚。
  可这些年二十六卫成了什么?
  成了勛贵子弟混日子的地方。
  成了吃空额喝兵血的窟窿!
  现在,朕要把二十六卫拿回来。
  你们,便是朕拿回二十六卫的刀。
  府军前卫是什么地方?
  是幼军出身的地方。
  朕今日把你们放出去,不是赶你们走。
  是让你们去替朕看著那些卫。
  替朕管著那些卫。
  替朕把那些卫真正变成朕的卫!”
  四百余人齐刷刷跪地:“皇上万岁!”
  ……
  四百零七人,每一个都安排了去处。
  有的是千户,有的是百户,有的是总旗、小旗。
  官职有大有小,但每一个人都有了一个实职。
  待最后一个人领命归列,朱祁鈺看著他们缓缓道:
  “朕知道,你们有些人会觉得委屈。
  明明在府军前卫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別的地方?
  明明在朕身边待著更近,为什么要去那些不认识的卫?”
  他顿了顿:“因为朕信不过別人,只信得过你们。”
  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这一句话的威力太大了。
  许多人听后神情振奋。
  “朕信得过你们。
  朕把你们放在二十六卫。
  就是把朕的命交给你们。
  你们在,二十六卫就在。
  二十六卫在,朕就在。”
  韩成带头叩首:“臣等愿为陛下效死!”
  四百余人齐声高呼:“愿为陛下效死!”
  声音震天,久久不息。
  当日下午,兵部的任命文书便送到了府军前卫。
  于谦第一次看到名单时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有这样的陛下,大明朝或许真的能……
  这四百零五人,官职最高的不过千户,最低的只是小旗。
  看起来不过是寻常的军官调动。
  放在偌大的二十六卫里也根本不起眼。
  但于谦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当初的八百人,每一个都是他和朱祁鈺亲手挑选的。
  现在剩下的这四百余人更是和朱祁鈺一起在城墙上廝杀过的。
  他们的忠诚不需要怀疑。
  他们的战功有据可查。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出身和京城勛贵集团几乎没有任何瓜葛。
  把他们分散到二十六卫去。
  就像把数百颗钉子,钉进了二十六卫的每一根骨头里。
  三年、五年之后,这些人会升迁,会掌权,会带出自己的队伍。
  到那时候,二十六卫就不再是勛贵们混日子的地方。
  而是真正的天子亲军。
  当夜,乾清宫。
  朱祁鈺召来兴安:“东厂怎么样了?”
  之前封赏时朱祁鈺让兴安提督东厂。
  这么大一个部门总不能一直放著不用。
  所以这段时间兴安都在忙著调查和肃清东厂。
  兴安拱手道:“回陛下,臣这些日子查下来,东厂的情形不容乐观。”
  朱祁鈺抬眼看他:“怎么个不容乐观?”
  兴安:“王振掌司礼监时,东厂正经的刺探访事几乎废弛。
  彼时东厂只干两样事:收钱,害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这是臣清点的初步结果。
  东厂在册番子一千三百余人。
  其中过半是掛名吃空餉的。
  真正当值的不足六百。
  而这六百人中,又有三百余人是靠著给王振党羽送钱才进来的。
  真正能办事的,不超过三百人。”
  朱祁鈺翻开册子一行行看下去。
  有收钱帮人脱罪的。
  有捏造罪名敲诈勒索的。
  有替王振打探朝臣隱私的。
  有强占民田、逼良为贱的。
  ……
  朱祁鈺合上册子,面色阴沉:“这些人现在何处?”
  兴安道:“臣已命人將为首的二十三人看押起来。
  其余人等暂时禁足在厂衙內,等候陛下发落。
  另外还有一事,东厂歷年积攒的密档少了一大半。”
  朱祁鈺目光一凝:“密档?”
  兴安点头:“是,东厂自永乐十八年设立。
  歷年的访单、密报、案卷,都该存档备查。
  但臣查遍库房,发现自正统七年以后的密档几乎全部缺失。
  留下的只有些无关痛痒的寻常案卷。
  臣审问了几名老番子。
  有人说那些密档都被王振的人提走了。
  至於提去了哪里,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