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开荒(第三章)
  五天前户部和兵部完成了京营兵士的额外俸禄发放。
  並且完成了军功统计,相关人员该封赏的都封赏了。
  这次北京保卫战,活著的兵士都拿到了以前数倍乃至十数倍的俸禄。
  而那些战死的兵士,家里人更是吃穿不愁。
  特別是在得知朱祁鈺为了发放这笔钱將內库掏空了之后。
  一些性情中人更是热泪盈眶。
  用兴安回奏朱祁鈺的话说:“如果现在陛下说要进攻瓦剌,他们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而这,便是朱祁鈺现在的底气。
  几日后通州张家湾。
  运河码头上一片繁忙景象。
  数十艘漕船依次靠岸,船工们吆喝著卸货。
  码头上堆满了粮食、布匹、农具等物资。
  有官吏在清点登记,有差役在维持秩序。
  码头的另一端,一群衣衫襤褸的百姓正在排队等候登船。
  他们拖家带口,背著破旧的行囊,脸上满是风霜之色。
  户部左侍郎沈翼站在码头上,手中捧著一本厚厚的册子正在核对名单。
  一名小吏跑过来稟报:“沈侍郎,第三批流民清点完毕。
  共计一千二百三十七人,已核验路引,发放口粮。”
  沈翼点了点头:“让他们登船吧。
  告诉船工一路小心,不得苛待百姓。”
  小吏领命而去。
  沈翼望著那些登船的流民轻轻嘆了口气。
  自十月下旬开始,朝廷便开始大规模遣返流民。
  至今已有十余万流民被遣返回乡。
  沈翼每日奔走於各城门、码头、驛站,核验名册,清点人数,发放口粮。
  一个月下来人瘦了一圈。
  但他精神却比从前好了许多。
  那些流民登船时会回头朝他拱手作揖。
  会说“多谢大人”,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表达感激。
  沈翼望著那些船缓缓离岸,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感慨。
  他忽然明白金濂为什么要让他做这些事。
  不是为了让他吃苦。
  是为了让他知道。
  户部的每一两银子、每一石粮食都是从这些百姓身上来的。
  最终也要用到这些百姓身上。
  当日傍晚沈翼回到京城后径直去了户部后堂。
  金濂正在案前批阅文书,见他进来抬头问道:“今日如何?”
  沈翼拱手道:“回金尚书,今日遣返流民一千二百三十七人。
  第三批流民已全部登船,预计三日后抵达河间府。
  沿途各州县已接通报,会派人接应安置。”
  金濂点了点头:“好,第四批呢?”
  沈翼道:“第四批流民多为山东人,约一万三千余人。
  户部正在核验名册,发放口粮。
  预计三日后开始遣返。”
  金濂看著沈翼:“沈侍郎,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沈翼连忙道:“不敢言苦,下官只恨自己才疏学浅,不能为陛下、为朝廷分更多忧。”
  金濂摇了摇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沈翼脸色微红。
  金濂继续说道:“做官和做事是两回事。
  做官的人,只看上意,只守规矩,只求无过。
  做事的人,要看下情,要破规矩,要敢担当。
  你以前是做官的,现在开始做事了。
  这是好事。”
  沈翼抬起头,眼中隱隱有些光芒:“金尚书教诲,下官铭记於心。”
  金濂点了点头:“去吧,早些歇息,明日还有一堆事等著你。”
  沈翼深深一揖后退了出去。
  金濂望著他的背影,轻轻笑了一下。
  这个沈翼虽然才具平平,但胜在老实肯干。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个好尚书。
  同一天,京郊西南。
  一片荒地上数百人正在搭建窝棚。
  这是朝廷安置无家可归流民的地方。
  荒地由朝廷拨给。
  窝棚由朝廷出资搭建。
  种子农具由官府贷给,明年秋收后归还。
  这数百人正在自己的土地上忙碌著。
  其中一名汉子叫赵大牛,今年三十五岁,山西大同府人。
  八月里瓦剌入寇,他的村子被洗劫一空。
  爹娘死在乱兵刀下,房子被烧成白地。
  他带著婆娘和三个孩子一路逃到北京。
  在外城流民营里待了两个月。
  本以为活不下去了。
  没想到朝廷说无家可归者可以留在京郊,拨给荒地开垦。
  赵大牛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荒地?
  那可是命根子啊。
  他在老家种了一辈子地。
  租的是地主的田,每年交完租子剩下的粮食只够餬口。
  如今朝廷居然给荒地?
  他二话不说就报了名。
  三天后他便被带到了京郊的这块荒地。
  官府的人指著地上插的木桩说:“这块地十亩,归你了。
  明年秋收后补齐秋收前耗损粮食。
  后年开始纳税,头三年减半。”
  赵大牛愣了很久,然后跪下磕头。
  虽然是冬天,也不是播种的季节。
  但他已经热火朝天地在这块地上干了五天。
  荒地难开,杂草丛生,石头遍地。
  这註定这块地开垦出来不容易。
  但他不怕苦,他只怕没地种。
  一个妇人走过来,给他递了碗水:“当家的,歇歇吧。”
  赵大牛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然后抹了抹嘴:“婆娘,你看这地虽然荒,但土肥。
  明年开了春就能种粮食。
  三五年后,咱家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赵大牛望著这片荒地,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希望。
  他忽然想起那些死在瓦剌刀下的乡亲们。
  如果他们也能逃出来,也能分到荒地,该多好啊。
  他嘆了口气又挥起了锄头。
  乾清宫。
  朱祁鈺正在阅览一份奏报。
  那是户部呈报的流民安置进度。
  截至十一月十九日。
  共遣返流民十七万三千余人。
  发放口粮八万六千石。
  发放路费银四万三千两。
  安置无家可归流民四万七千余人。
  拨给荒地十二万三千亩。
  搭建窝棚八千余间。
  贷给种子农具折银一万五千两。
  预计十二月上旬,全部流民可安置完毕。
  朱祁鈺看完奏报轻轻点了点头。
  成敬在一旁低声道:“陛下,户部沈侍郎这些日子每日奔走於各城门码头,人都瘦了一圈。
  金尚书说沈侍郎如今像换了一个人。”
  沈翼之前留给朱祁鈺的印象很不好。
  最初他说將通州之粮都烧掉。
  这让朱祁鈺怀疑他是南迁派。
  之后官方售粮稳定物价时又搞出了几大粮商从朝廷“进货”再高价卖的情况。
  朱祁鈺微微一笑:“换得好!
  朕就是要让他们都换一换。
  以前那些只会混日子的,要么换人,要么换脑子。”